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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风申堂 > 第987章 除夕·岁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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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白天。

十二道地府通缉令同时亮起,人间九处灾厄被逐一荡平。

张骞的盲潮退去,李广的死雾散尽,金日弹的跪像起身,张汤的朱笔折断,主父偃的竹简焚毁,桑弘羊的税更溃散,公孙弘的青词落地,董仲舒的金篆剥落,霍光的替身消散,司马迁的定论焚稿。十一尊鬼仙,被地府传人押入黄泉。

只剩一个。

长安故地、未央宫遗址。

大雪覆盖了那座千年前的宫城基址,只剩几段夯土墙在风雪中沉没。

地府阴神踏雪而来,黑无常、白无常、牛头、马面,旁边还跟着一位青衣老者。

“刘彻,地府通缉令已下,速速就擒。”

无人应答。

雪越下越大,将那些汉代的瓦当残片埋得更深,黑无常正要再开口,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从地底下传来,从两千年的土层里传来,从十三朝古都的每一块砖缝里传来。

那声音苍老,威严,疲惫,像一柄锈蚀的剑,仍带着当年斩匈奴的寒光。

“朕的臣子,你们都抓了?”

青衣老者抬头:“都抓了。只剩你。”

沉默,那是死一般的寂静。

“朕知道。”那声音顿了顿,“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地猛然裂开了。

不是地震,是土地像书本一样翻开,一页一页,翻过汉代的黄土,翻过唐代的淤泥,翻过宋代的浮尘,翻过明清的瓦砾。

最底下,是一具棺椁。

青铜的,没有纹饰,没有铭文,只有一道缝像一张永远合不上的嘴。

棺盖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枯瘦,苍白,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像两千年前上朝前修过的一样。

然后是另一只,然后是肩膀,然后是一个人。

汉武帝刘彻,从棺中坐起。

他穿着黑色的深衣,没有冕旒,没有佩剑,甚至没有鞋。

他赤着脚踩在雪地上,看着那些地府传人,看着那些他曾统治过的土地,看着那些已经不属于他的万家灯火。

他老了,比任何一座陵墓里的画像都老。

但他的眼睛没有老,那双眼睛里有落日,有长河,有祁连山的雪,有漠北的黄沙,有未央宫的火把,有司马迁的笔,有卫青的马,有霍去病的酒,有张骞的节杖,有桑弘羊的算盘,有张汤的刀笔,有主父偃的竹简,有公孙弘的青词,有董仲舒的金篆,有霍光的奏章——有他的一生。

“陛下。”青衣老者拱手,“地府有请。”

刘彻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地府传人看不懂的——期待。

“不急。”刘彻说,“今天是除夕。”

青衣老者皱眉:“陛下,地府可不认人间的节日……”

“朕知道。”刘彻打断他,“但夕认。”

雪停了。

风停了。

整座长安城的灯火,在同一瞬间,暗了一暗。

不是灭,是暗。

像有人在天上遮了一层纱,遮住了所有光芒。

路灯、车灯、霓虹灯、电视机的光、手机屏幕的光、灶台的火光、爆竹的火光,全部暗下去,只剩一层惨淡的灰白。

然后,长安城的东南角,有人听见了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像任何已知的生物,像是虎味与龙吟的混合,又像是大地在翻身。那声音从地底下涌上来,从城墙根下涌上来,从每一道裂缝里涌上来,汇聚成一个字:

“夕

刘彻张开双臂,仰头望天,口中念出一段没人听得懂的话。

那不是汉语,不是任何活着的语言,那是汉代的祭祀之辞,两千年前他在雍五时祭天时念过的咒语。

大地再次裂开。

不是之前那道缝,而是整座长安城的地下,所有汉代的遗址、墓葬、窖藏、灰坑,同时裂开。

一道道黑气从裂缝中升起,汇聚到刘彻头顶,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走出一个东西。

它比人高,比牛壮,通体漆黑,四蹄踏火,头上生着一对弯曲的角,像公羊,又像龙。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蛇,但比任何蛇都冷。它张嘴,露出满口利齿,喉咙里滚动着雷声。

夕。

上古凶兽,年之敌。传说它每至岁末便出,噬人噬畜噬五谷,后被黄帝封印。但封印的钥匙,一直在刘彻手里。

“陛下!”青衣老者厉声,“你疯了?放夕出来,人间会……”

“会怎??”刘彻转过头,看着他,“会死人?会毁灭?会天下大乱?”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疯狂的光:

“朕当年打匈奴,死了多少人?征大宛,死了多少人?修长城,死了多少人?你们地府,每年收多少人?人间每年死多少人?多一个夕,少一个夕,有什么区别?”

他伸出手,夕低下头,用额头顶住他的掌心。

一人一兽,像一对千年前就认识的老友。

“但朕今天放它出来,不是为了杀人。”刘彻说,“朕是为了救人。”

青衣老者刹那间愣住了。

刘彻拍了拍夕的头,低声说:“去吧。把他们都带回来。”

夕仰天长啸,声震千里,然后它开始快速的奔跑。

四蹄踏火,踏过长安城墙,踏过渭河大桥,踏过秦岭山脉,踏过黄河长江。

它的速度比风快,比光快,比时间快。它跑过的地方,裂缝自动合拢,黑气自动消散,灰白的雾自动退去。

它跑到了连云港。张骞的盲潮已经退了,但那些失去距离感的人还在。

夕停下来,对着海面吸了一口气,所有的灰白色雾气从那些人的眼睛里飘出来,被它吸入腹中。

那些人的眼睛重新亮起来,他们看见了真正的距离—看见了家人就在眼前,看见了码头就在身后,看见了路就在脚下。

它跑到了霞浦。李广的死雾已经散了,但那些“数奇”之人还在。

夕停下来,对着大地跺了一脚,大地震动,震碎了那些无形的枷锁。

一个渔民的网里重新装满了鱼,一个医生的手术重新成功了,一个老船长的中风奇迹般痊愈了。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运气回来了。

它跑到了安西。金日弹的跪像已经起了,但那些跪着的人还在。

夕停下来,对着碎叶水吹了一口气,水声重新响起来,急促的,奔腾的,像千军万马。

跪着的人听见了水声,膝盖自动松开了,他们站起来,看着彼此,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

它跑到了南阳。张汤的律令烙印已经消了,但那些被烙印的人还在。

夕停下来,伸出舌头舔了舔那些人的手背,烙印像被橡皮擦掉一样,一点一点消失。

一个曾经骂过校长的老师试着说了一句话,舌头没烂;一个曾经闯过红灯的司机试着踩了一脚油门,背没疼。

他们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终于不疼了。

它跑到了淄博。主父偃的离心血咒已经解了,但那些破碎的家庭还在。

夕停下来,对着那些断壁残垣唱了一首歌,不是人听的歌,是天地听的歌。

歌声里,破碎的碗自动复原,碎裂的相框自动拼合,断裂的亲情自动接上。

一个老母亲抱着她的三个儿子哭了,他们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他们是亲人。

它跑到了长三角。桑弘羊的枯荣税吏已经收了,但那些丧失欲望的人还在。

夕停下来,对着那些空荡荡的城市打了一个喷嚏。喷嚏化作春风,吹过写字楼,吹过工厂,吹过商场。

春风里,白领重新拿起了鼠标,工人重新启动了机器,店主重新摆好了货物。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做,只知道想做。

它跑到了徐州。公孙弘的誓言疫已经清了,但那些失语的人还在。

夕停下来,对着云龙山吼了一声。吼声震落了公孙弘的青词,那些堵在人们嘴里的“得体的话”碎成粉末,随风飘散。

人们张了张嘴,第一次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疼”“怕”“想”“爱”。话不好听,但真诚。

它跑到了衡水。董仲舒的天刑镇言已经破了,但那些被封口的人还在。

夕停下来,用角顶开了那些金色的篆文,像顶开一道门。

门开了,话流出来了,好的坏的,对的错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流出来了。

一个中学生试着质疑了一句“君为臣纲”,没事。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它跑到了荆州。霍光的替身已经散了,但那些迷失自我的人还在。

夕停下来,用自己的影子盖住了那些人的影子。

影子重叠的一瞬间,那些人的记忆回来了,碗是自己的,房子是自己的,家人是自己的,自己也是自己的。

一个老妇人端着那只青花碗,认出了碗底的缺口,哭了。那是她的碗,一直都是。

它跑到了韩城。司马迁的定论已经毁了,但那些被写定命运的人还在。

夕停下来,对着那些简介吹了一口气,简介像落叶一样飘走。

一个工人想起了自己想去旅游的梦,一个收银员想起了自己想开店的梦,一个学生想起了自己想考大学的梦。他们不记得被谁写过,只记得,梦还在。

夕跑遍了中国,跑遍了每一处灾厄之地,跑遍了每一个被伤害的人。

然后它跑回了长安。

刘彻还站在未央宫遗址上,赤着脚,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夕跑回来,卧在他面前,气喘吁吁,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万家灯火——那些重新亮起来的灯火。

刘彻低下头,看着夕,轻轻说了一句:

“辛苦了。”

夕低吼一声,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刘彻抬起头,看着那些地府传人,看着青衣老者,看着黑无常白无常牛头马面,看着漫天的大雪和重新亮起的灯火,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两千年前在未央宫朝会上宣布诏书一样:

“朕这辈子,打过匈奴,征过南越,通西域,修长城,罢点百家,独尊儒术,盐铁官营,推恩削藩。朕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朕对得起列祖列宗,也对得起天下百姓。”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夕:

“但朕对不起你们。”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两干年的帝王尊严,不允许他在人前流泪。

“你们替朕打了一辈子仗,办了一辈子差,被朕骂过、杀过、弃过。死后还不安生,被朕的执念困了两千年,变成灾厄,祸害人间。”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看着那些重新亮起的星星:

“朕今天放夕出来,不是为了赎罪,朕的罪,赎不了。朕是为了让你们回去,回到你们该去的地方。不是地府,不是人间,是史书。是司马迁写的那些字,是班固写的那些字,是你们自己写的那些字。”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

“朕会去地府,认罪伏法。但朕的臣子,朕带走了。”

他拍了拍夕的头,夕站起来,仰天长啸。

啸声中,十一道金光从四面八方飞来,落在刘彻面前—那是十一尊鬼仙的魂魄,被夕从地府夺回。

卫青、霍去病、张骞、李广、金日弹、张汤、主父偃、桑弘羊、公孙弘、董仲舒、霍光、司马迁。十二人,齐了。

他们站在刘彻面前,像两干年前站在未央宫朝会上一样。

刘彻看着他们,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两千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诸位爱卿,”他说,“跟朕走。”

他转身,赤着脚踏进雪地,向着地府传人走去。

十二人跟在他身后,夕走在最后。

青衣老者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陛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刘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想了很久,久到雪落满了他的肩膀,久到夕的呼吸凝成了白雾,久到那十二个人站成了一座沉默的碑。

然后他说:

“朕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打匈奴,不是通西域,不是当皇帝。”

他顿了顿:

“是朕有这些臣子。”

他走了。

雪还在下,长安城的灯火重新亮起来,比任何时候都亮。

远处,有爆竹声响起。

除夕夜,过了。

地府,阎罗殿。

汉武帝刘彻跪在殿前,十二臣跪在他身后。阎王翻开生死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们的功过。

阎王看了很久,合上簿子,说了一句:“都回去吧。”

刘彻抬起头。

“回史书里去。”阎王说,“那里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十三道金光,从地府升起,穿过黄泉,穿过人

间,穿过漫天的大雪,落在

落在司马迁的《史记》里,落在班固的《汉书》里,落在每一页发黄的纸页上,落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记忆里。

他们回去了。

回到了他们最初的地方。两千年前,他们来过。

两千年后,他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