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高考后的首个秋季大学注册日,天色刚蒙蒙亮,乡间的土路还凝着深秋的薄霜,汪雨就早早起身收拾行囊。
身上这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是媳妇熬了两个通宵连夜缝补翻新的,磨破的袖口接了同色系的碎布,针脚细密整齐,领口还仔细熨烫过,洗掉了常年下地沾着的泥点,是家里能拿出的最体面衣裳。
他背上洗得发白的军用帆布包,包里塞着两身换洗衣裳、几本翻得卷边泛黄的旧课本,还有媳妇悄悄塞进去的几个玉米面窝头,沉甸甸的,压得他肩头微微发沉,却也盛满了沉甸甸的希望。
村口的老式绿皮班车突突作响,冒着浓浓的黑烟,是通往县城唯一的公共交通。
一路是坑洼不平的砂石土路,车轮碾过碎石不断颠簸摇晃,车厢里挤满了赶集的村民、出差的干部,还有寥寥几个和他一样去城里报到的新生。
拥挤的车厢里混杂着煤油味、汗味和干粮的麦香,闷热又憋闷,三个多小时的路程,晃得人头昏脑涨,汪雨却全程挺直脊背,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滚烫期待。
班车缓缓停在县城车站,他揉了揉发麻的腿脚,攥紧怀里的证件小心翼翼挤下车。
刚站稳脚跟,视线里就出现了几道挺拔的身影,一群身着干净中山装、鼻梁上架着搪瓷眼镜的年轻学生,手里举着红漆手写的“欢迎新同学”木牌,笑容爽朗,主动朝着下车的新生快步走来。
后来汪雨才知晓,这些热情引路的学兄学姐,都是1978年春季入学的往届新生,和他这批秋季入学的学生,本质上是同一届学子,都是赶上高考新政、逆天改命的幸运儿。
抬脚跨进师范大学校门的那一刻,一面硕大的大红横幅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目光。
纯手工书写的毛笔大字红底黄字,墨色浓艳饱满,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热烈欢迎新同学!欢迎您,未来的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一行字铿锵有力,字字戳心。
滚烫的字眼撞进眼底,汪雨胸腔骤然一热,喉头瞬间哽住,酸涩与狂喜交织着涌上心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发热。
短短两年光阴,恍如隔世。
就在前年,村里选拔月薪三十斤大米的民办教师时,他因为出身普通、毫无背景,连报名的资格都被人直接掐断,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日复一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田里拼死拼活挣工分糊口。
那时候的他,被村里人轻视、被旁人拿捏,连一份安稳的生计都求而不得。
可如今,他堂堂正正踏入大学校园,即将成为一名受人敬重的人民教师,彻底摆脱泥腿子的宿命,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卑微求生。
学兄学姐十分热忱,不等他开口,就主动上前接过他单薄的帆布包,轻声寒暄着引路,耐心解答他所有的疑惑。
校内的学生宿舍是老式木质上下铺,床铺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靠墙角的一张上铺床板上,用白色粉笔工整写着“汪雨”两个字,字迹清秀端正,是提前为他预留好的床位,一目了然。
汪雨轻轻放下行李,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郑重地从帆布包内层,掏出层层包裹的几份重要单据。
崭新的录取通知书、县粮食局开具的四百八十斤粮食转移证明、派出所盖章生效的户口迁移证明,每一张单据都被他反复折叠抚平,边角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他小心翼翼攥着证件,快步挤到新生报名注册窗口前,静静排队等候报到。
可诡异的情况,从他排队开始就悄然发生。
身后、身旁陆续赶来的新生,衣着干净体面、看着年轻朝气,一个个都顺顺利利递交材料、缴费登记,快速办完了所有入学手续。
唯独站在窗口前的汪雨,始终被窗口内的女办事员刻意无视。
对方要么低头整理单据、要么侧身收拾钱款,眼神刻意躲闪,死活不肯接他递过去的证件、单据和学费现金。
疑惑的迷雾层层笼罩心头,汪雨指尖微微收紧,心底隐隐泛起不安。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焦躁与委屈,反复告诫自己切勿急躁,初入校园不能失礼,更不能给老师、同学留下莽撞无礼的坏印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口前的新生陆续走完,空旷的走廊里,最后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周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汪雨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忐忑,轻声礼貌询问:“同志,轮到我了吧?麻烦帮我办一下入学手续。”
谁料,这位坐在窗口后的女办事员,依旧没有抬头,只顾低头麻利地清点桌前的零钱,语气带着几分敷衍与不耐。
“老人家,这里是大学新生报名处,不是街边卖糖食的供销社,你年纪这么大,怕是走错地方了。”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盆冰冷的冷水,瞬间浇灭了汪雨心底所有的火热期待。
他心头骤然一沉,又气又屈,胸口憋得发闷,不由得提高了几分音量,语气坚定:“同志,我没有走错,我是今年的新生,专门来报到入学的!”
女办事员这才慢悠悠抬起头,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老人家,你是来帮家里孩子报到的?是给你儿子,还是孙子代办手续?”
这句话带着直白的质疑,像针一样扎在汪雨心上。
汪雨眼底泛起委屈的红意,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有半分退让,语气带着倔强的笃定:“我给自己报到,我就是今年考上的新生汪雨。”
他说着,再次将手中一叠平整的证件、证明往前递了递,眼神坦荡,不卑不亢。
女办事员瞬间愣住,像是发现了天大的新鲜事,双眼骤然一亮,立马放下手中的钱款,身体前倾,凑近窗口仔细打量着他。
汪雨头顶的旧布帽洗得发白,帽檐边缘常年磨损,已经起了毛边、微微卷翘;身上的粗布褂子打了三四块深浅不一的补丁,布料粗糙发硬;常年日晒雨淋、下地劳作的皮肤黝黑发亮,脸上布满风霜细纹,一脸浓密的络腮胡未经修剪,看着格外显老。
长年累月的重体力农活,压得他脊背微微佝偻,明明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却像四十岁的庄稼老汉,和身边朝气蓬勃的年轻新生格格不入。
女办事员打量了许久,眼神从最初的轻视、怀疑,慢慢变成震撼、唏嘘,最后低声喃喃自语。
“真是没想到……早知道高考能改变命运,我当初也该咬牙报名试一试,但凡拼一把,我也能圆这个大学梦,不用困在这小小的岗位上熬日子。”
听着她满是遗憾的感慨,汪雨心头积压的火气与委屈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暖意与共情。
他心软地放缓语气,真诚开口安慰:“小同志,你现在努力也完全来得及。”
“今年的高考还有四个月就要开启,只要肯沉下心备考,一切都不算晚。”
说罢,他主动从帆布包里掏出自己反复翻看、写满批注的旧课本,轻轻递到窗口:“这是我备考用的教材,知识点标注得很全,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用,或许能帮到你。”
与此同时,远在几十里外的观水半城村,另一桩轰动全乡的大喜事,正传遍家家户户。
吴骞与哥哥吴磊双双高考中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风,飞速窜遍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村口老槐树下扎堆唠嗑的乡亲、田埂上下地干活的村民、甚至在家喂猪做饭的妇人,都在议论这件天大的喜事,连村口老黄牛都像是感知到了喜庆氛围,时不时仰头发出响亮的哞叫,比平日格外精神。
吴家堂屋的白墙上,端正贴着兄弟二人考前亲手写下的墨宝,“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八个字笔锋遒劲。
字迹墨迹尚未完全干透,隐约带着淡淡的墨香,望着这八个字,吴骞心底百感交集。
那些挑灯夜读、废寝忘食的备考日夜,那些刷题到深夜、疲惫到极致却依旧咬牙坚持的瞬间,那些藏在心底的忐忑、焦虑与满心期盼,尽数翻涌上来。
高考结束后的两个月,是吴家兄弟这辈子最煎熬、最漫长的一段日子。
悬而未决的成绩,像一块千斤巨石,日夜压在兄弟二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两人每日坐立难安、心神不宁,下地干活握不住锄头,吃饭尝不出饭菜滋味,深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恢复高考是时代赐予的唯一良机,是他们挣脱农门、回城落户、改变家族命运的唯一出路,输不起,也赌不起。
高考结束没几日,操劳半生的母亲,就做了一个寓意极好的美梦。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母亲一边在灶台拉风箱蒸窝头,一边满脸笑意地对着兄弟二人念叨。
“我昨晚做了个好梦,咱们东间你们睡觉的窗外,一下子开了两朵硕大的红花,红得透亮、艳得喜人,看着就吉利!”
彼时,东屋窗下的月季花丛,确实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花苞,只是未到花期,迟迟未曾绽放。
母亲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期盼与欢喜,语气笃定:“这绝对是天降吉兆!咱们家,这次必定要出大喜事!”
吴骞当时听着心里一动,心底悄悄生出一丝奢望,或许他和哥哥,真的能双双高中?
可下一秒,他又立刻压下这份不切实际的幻想。
全县上千名考生,竞争无比激烈,一家兄弟二人同时考上大学,何其渺茫,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用力摇了摇头,压下躁动的心思,默默扛起锄头下地干活,可心底深处的期待,却从未消减半分。
直到高考成绩公示的那天,天大的惊喜轰然降临。
兄弟二人双双远超录取分数线,成功过线!
兄长吴磊被师范学校顺利录取,从此稳稳端上铁饭碗,成为受人敬重的人民教师。
而吴骞更是争气,一举考上本地重点高校,直接跳出农门,彻底改写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得知结果的那一刻,操劳半生的母亲,瞬间红了眼眶,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当场失声落泪。
这不是悲伤的泪水,是苦尽甘来的喜悦,是得偿所愿的激动。
她这辈子最大的执念与心愿,就是让两个儿子摆脱面朝黄土的宿命,顺利回城、出人头地、拥有安稳前程。
这场高考,不仅圆了两个儿子的回城梦,更让吴骞彻底摆脱普通工人身份,一跃成为人人艳羡的大学生、知识分子。
自此往后,母亲日日笑容满面,眉眼间皆是喜气。
她走在路上逢人就笑着报喜,嗓门洪亮,言语间满是骄傲,就连平日里做饭喂猪、洗衣扫地,嘴里都哼着轻快的乡间小调,手里的锅铲挥得利落有力,浑身都透着扬眉吐气的畅快。
吴家兄弟双双高中、堪比双状元的喜讯,如同星火燎原,飞速传遍周边十里八乡。
消息一路扩散,硬生生传到了二十里外的栖霞县铁口乡孔家庄,也就是他们大姨的家中。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网络,就连固定电话都是稀缺物件。
整个村子仅有村委会一台老旧手摇座机,无法直接拨号,必须手动摇通公社总机,再由接线员人工转接,流程繁琐、耗时漫长,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用,更不会为了报喜花高额话费发电报。
邻里亲友之间报喜传信,全靠双腿奔走、口口相传,质朴又滚烫。
录取通知书稳妥到手后,母亲反复叮嘱兄弟二人,务必亲自去大姨家登门报喜,让至亲家人一同分享这份喜悦。
兄弟二人小心翼翼揣着崭新的录取通知书,踏着乡间土路,步行两个多小时,风尘仆仆赶到了大姨家。
两人刚踏进院门,大姨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热红薯,热气腾腾、香甜软糯,不由分说就塞到兄弟二人手里,指尖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粗糙却温暖。
“你们的喜讯我早就听说了!我压根不用细问,方圆三个半城村,能有这份本事的,除了我妹妹家的俩小子,再也找不出第二家!谁都抢不走这份福气!”
大姨紧紧攥着兄弟俩的手,眼眶泛红,语气满是心疼与欣慰。
“以前总听你妈念叨,你们兄弟俩读书最是刻苦,夜夜煤油灯亮到深更半夜,别人偷懒玩耍,你们埋头苦读,如今总算熬出头、熬出名堂了!”
粗糙的掌心蹭得吴骞手背微微发痒,可他心底却暖意翻涌,真切感受到至亲最纯粹的疼爱与期许。
接下来的几日,吴骞真切体会到了乡间传言的奇妙。
关于吴家双状元的喜讯,经过无数乡亲口口相传、层层转述,几经辗转,最终又尽数传回他们兄弟耳中。
有人说他们兄弟二人是文曲星下凡,自带读书天赋;有人说吴家祖坟冒了青烟,祖上积德才出了两个读书人;还有人说母亲的红花吉梦,是神仙托点的鸿运。
各种传奇说法越传越玄乎,听得吴骞哭笑不得,心底却格外通透。
哪有什么天降鸿运、神仙庇佑,所有的光鲜亮眼,都是无数个日夜熬夜苦读、咬牙坚持换来的结果。
那段时间,周边乡村最热门的谈资,便是“半城一家考上俩”。
观水半城村吴家兄弟双双金榜题名,成了整个乡镇的无上荣耀,人人称赞、人人羡慕。
喜讯不止传遍乡野,更是一路飘到一百二十里外的县城。
在县城机关单位工作的吴父,听闻消息的瞬间,心里瞬间了然,除了他的两个儿子,无人能创下这般佳话。
他当即特意请假一天,上街买了满满一大袋水果糖,回到单位挨个给同事分发。
往日沉稳内敛的中年人,此刻眉眼含笑、步履轻快,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走路都带着扬眉吐气的风,逢人便笑着分享自家的喜事。
吴骞时常暗自感慨,这个年代没有便捷的通讯工具,传信笨拙又缓慢,却有着独属于旧时光的温情与热烈。
省去了昂贵的电报费用,更靠着乡亲们自发的奔走相传,让一份喜悦传遍四方。
而这极致的传播热度,也恰恰印证了恢复高考对一代人的巨大震撼。
历经动荡岁月,人们极度渴望知识、期盼翻身,无比珍惜这份凭努力改变命运的宝贵机会。
与此同时,和汪雨、吴家兄弟一同奔赴高考考场的金玉良,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等待时刻。
高考结束后,他没有四处奔走报喜,也没有在家坐等消息,而是默默返回了插队的乡村。
他依旧跟着当地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下地耕田、除草、收割,干着最繁重的农活,沉默又坚韧。
旁人看不出他的忐忑与期盼,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日日都在焦灼等待。
他默默盼着属于自己的福星降临,盼着那封能彻底改写自己插队命运、脱离底层劳作的录取通知书,早日送达手中。
此刻的他尚且不知,一份属于他的盛大惊喜,已经跨越山河,正快马加鞭,朝着他奔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