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的木桌上,虾壳和蚝壳堆成了小山。
海风顺着没有遮挡的棚子吹进来,带着一股特有的咸腥味,也吹散了特区正午那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热。
“嗝——”
叶岚极其不淑女地打了个饱嗝,瘫在红色的塑料椅上,摸着滚圆的肚子。“不行了,这海鲜砂锅粥太实在了,里面竟然还卧着几只这么大的螃蟹,我感觉我现在一张嘴都能吐出个虾钳来。”
“就你这吃法,早晚得变成个小胖猪。到时候看你还怎么在靶场上摸爬滚打。”柳如烟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檀香木折扇,轻轻地给自己扇着风,风情万种地嗔了叶岚一眼。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吊带裙,丰满的曲线在海风中若隐若现,惹得旁边几桌的渔民不时偷偷往这边瞟。
“如烟姐,你就别吓唬她了。岚儿这运动量,吃头牛都能消化掉。”白秀珠端起桌上的大茶壶,用滚烫的大麦茶给每人倒了一杯解腻,“当家的,这顿饭吃得真舒坦。虽然环境比不上咱们庄园,但这股子市井的烟火气,倒让我觉得特别踏实。”
“喜欢吃,咱们以后常来。”林啸端起粗瓷茶杯喝了一口,微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正好中和了海鲜的寒气。
“老板,结账!”阿生机灵地跑去前台,从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黑皮包里抽出几张大团结。
排档老板收了钱,乐得合不拢嘴,连连鞠躬送行:“几位老板慢走啊!下次来我还给你们留最大的石斑鱼!”
吃饱喝足的一行人溜达着走回了停车的空地。
午后的阳光毒辣得有些刺眼,“暴君”厚重的车身被晒得有些发烫。
“上车吧,回庄园睡个午觉。这天气在外面多待一分钟都是受罪。”林啸拉开车门,护着几个女人上车。
车队平稳地行驶在返回蛇口的公路上。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大家吃饱了海鲜,又被凉风一吹,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阿诺靠在林啸的肩膀上,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点了几下,很快就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秦沐雪也摘下了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眉心,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林啸没有睡,他单手揽着阿诺,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虽然刚才在海滩上跟梁安琪说得轻松,但被人“截胡”这种事,终究是让人心里有些不痛快。
“叮铃铃——”
回到林家庄园,刚进大厅,客厅那台红色的转盘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我去接。”梁安琪放下手里的包,快步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喂,青石集团。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且焦急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北方口音。
“梁总!是我,老宋啊!林总在不在?出大事了!”
梁安琪神色一凛,立刻将电话递给了刚换好拖鞋的林啸。
“老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林啸接过电话,语气沉稳。
“林总,咱们从日本松下买的那条显像管生产线,今天上午不是刚在深湾港口卸完货,拉到厂区准备安装吗?”老宋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那三个跟着设备一起过来的日本工程师,刚才突然提出要罢工!”
“罢工?”林啸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什么理由?”
“他们说咱们这边的厂房环境达不到他们所谓‘无尘车间’的绝对标准!还说咱们配备的中国工人素质太低,看不懂他们日文的操作手册,拒绝指导安装!这不是扯淡吗!咱们那厂房可是连夜按照他们的图纸翻新的,连个蚊子飞进去都能看得见!”
老宋在电话那头气得直拍桌子,“我看这帮小鬼子就是故意找茬!他们刚才甚至提出,如果想让他们继续指导,就必须给他们安排住进特区最好的涉外宾馆,还要配备专门的厨师和专车,不然就立马买机票回国!”
“涉外宾馆?专车厨师?他们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
林啸怒极反笑。他太清楚这帮日本技术员的德性了。在这个年代,日本企业在向中国出口设备时,往往带着一种极度傲慢的施舍心态。他们笃定中方没有能力独立组装和调试这些高精度设备,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拿捏。
“老宋,你先稳住他们,别发生肢体冲突。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林啸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寒芒。
“当家的,出什么事了?”秦沐雪敏锐地察觉到了林啸情绪的变化,睡意全无。
“那三个日本工程师在厂里闹罢工,嫌咱们条件差,想拿捏咱们。”林啸一边说,一边重新穿上刚脱下的外套,“沐雪,安琪,你们俩跟我去一趟电子二厂。岚儿,你们几个留在家里休息。”
“我也去!这帮洋鬼子敢在咱们青石的地盘上撒野,我去教教他们怎么做人!”叶岚一听有事,立刻精神了,捏着拳头就要往外走。
“胡闹。这是技术问题,不是打架能解决的。你在家待着。”林啸瞪了她一眼,语气严厉。
二十分钟后。
黑色的劳斯莱斯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青石电子二厂新建的无尘厂房外。
还没进车间,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老宋带着几个满头大汗的八级钳工,正和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梳着中分头的日本工程师据理力争。旁边还站着两个日本随员,一脸的倨傲和不耐烦。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理由!这份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必须负责三个月的驻厂指导!现在设备还没拆封你们就要走,这是违约!”老宋气得脸红脖子粗,手里攥着一份翻译过的合同复印件。
“宋先生,请您注意您的态度。”那个中分的日本工程师通过翻译,用一种极其生硬和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我们是来指导的,不是来受苦的。这里的空气湿度、粉尘颗粒度,完全达不到组装精密显像管的标准。如果强行组装,出了质量问题,我们松下公司是不会承担任何责任的。而且,你们的工人……”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站在老宋身后的几个中国工人。
“连最基本的日文说明书都看不懂,我们很难沟通。”
“看不懂说明书怎么了?老子干了三十年钳工,闭着眼睛摸这铁疙瘩也知道它长啥样!”一个脾气火爆的中国工人忍不住怼了一句。
“肃静!”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冷喝,林啸大步走进了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