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进走上前,亲手拿起那枚金印,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千年的沧桑与厚重。
他又依次翻开古手札抄本与石刻拓片,目光扫过那些字句,眼中寒光一闪,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铁证如山。”王进的声音,带着几分嘲弄,几分决绝,回荡在御书房之中,
“徐福不过是秦之方士,初代天皇原是海滨乞儿。
这所谓的‘日照大神后裔’,不过是一场欺世盗名的骗局!”
他抬眼,望向娄敏中,目光锐利如刀,语气斩钉截铁:
“传朕旨意,于京都朱雀大街设三座丈高宣讲台。
将这些物证,一一陈列于台上,公之于众。
朕要让全倭岛的百姓都知道,他们奉若神明的天皇,究竟是何来历!”
宣旨的内侍带着王进的诏令星夜驰往京都,娄敏中早已坐镇旧宫调遣人手。
三日内,朱雀大街正中三座丈高木台拔地而起,主台以红绸裹柱,
辅台分列两侧,台前立起数丈高的木牌,上书“揭穿神裔骗局,昭示倭岛源流”十二个醒目大字。
禁军将士沿街布防,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刀枪出鞘寒光凛冽,
却并无半分暴戾之气,只肃立维持秩序,任由倭岛百姓往来围观。
宣讲之日恰逢京都逢集,天刚破晓,朱雀大街便已人头攒动。
挑担的货郎、浣纱的妇人、耕作的农夫、赶考的寒门士子,皆闻声而来,挤在木台外围踮脚张望。
更有不少身着素色襦裙的僧侣、头戴高冠的旧族文士,面色凝重地立于人群前列,目光死死盯着主台之上陈列的物件——
那方汉倭奴国王金印被置于锦盒之中,旁侧铺着石刻拓片与古手札抄本,阳光洒落,金印篆文熠熠生辉,刺得人双目微颤。
辰时三刻,鼓乐声戛然而止。
娄敏中身着大梁御史大夫朝服,腰系玉带,手持象牙笏板,缓步走上主台。
他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朗声道:
“诸位倭岛子民,今日大梁朝廷设台于此,非为耀武扬威,只为揭露一桩延续数百年的弥天大谎!”
话音未落,台下已是一片窃窃私语。百姓们交头接耳,眼中满是惊疑。
娄敏中抬手示意安静,旋即命内侍捧上锦盒,亲手将那方汉倭奴国王金印取出,高举过头顶。
“诸位且看!”他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印乃东汉光武帝刘秀所赐,方寸之间,篆文清晰可辨。
《后汉书·东夷列传》有载,建武中元二年,倭奴国奉贡朝贺,使人自称大夫,倭国之极南界也。
光武赐以印绶。此印现世,足证早在千年前,倭岛诸部便已是中原藩属,何来‘日照大神后裔’之说?”
金印在阳光下流转着冷光,篆文虽古奥,却有通晓中原文字的文士认出了那五个字。
“汉倭奴国王!真的是汉倭奴国王!”一声惊呼炸开,人群瞬间沸腾。
百姓们哗然失色,那些笃信天皇神裔身份的老者连连摇头,
口中喃喃“不可能,绝不可能”,却死死盯着金印,目光中满是动摇。
娄敏中见状,趁热打铁,又命人展开那幅石刻拓片。
拓片在风中舒展,虽字迹漫漶,却依稀能辨认出“徐福”“童男童女”“立王者”等字样。
“诸位再看此碑!”娄敏中指着拓片,声音愈发沉厉,
“此碑乃倭岛藤原氏宗祠旧藏,距今已有千年。
碑文言明,初代天皇本是瀛洲海滨一介乞儿,披发跣足,以贝为食,与渔樵为伍。
秦之方士徐福携数千童男童女泛海东渡,至此地见土人蒙昧,便编造‘神裔降世’的谎言,
将这乞儿推上王座,以笼络民心,稳固自身教化之权!”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朱雀大街上空。
人群中的惊呼声浪瞬间拔高,不少人踉跄着后退半步,满脸的难以置信。
娄敏中并未停歇,又命史官们捧着古手札抄本,逐字逐句宣读其中记载。
那是倭岛初代天皇的起居注残卷,字字句句皆出自皇室手书,
清晰记载着初代天皇遇徐福、受教化、登大位的始末,与石刻拓片互为印证。
“天皇竟是乞丐出身?”
“徐福是中原人,那皇位岂不是中原人给的?”
“神裔之说……竟是骗人的?”
质疑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席卷整条大街。
那些世代供奉天皇、为皇族征战的武士后裔,面色煞白地攥紧了腰间的刀鞘;
寒门士子们则面露愤懑,想起自己寒窗苦读数十年,却因皇族门第壁垒不得入仕,眼中燃起了怒火;
而那些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的百姓,更是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娄敏中望着台下涌动的人心,字字诛心:
“倭天皇家族数百年间,以神裔自居,盘踞深宫,盘剥百姓。
他们一餐之费,耗去贫民半年口粮;后宫一裙之绣,用去数十匹丝绸;
皇族子弟横行乡里,草菅人命,强占民田,诸位可有耳闻?可有身受其害?”
他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人群中,一个瘸腿的老农突然放声大哭,举起那条因替皇族修宫殿被砸断的腿,嘶吼道:
“我儿子被征去打仗,死在沙场,只换得半袋糙米!天皇却在宫里夜夜笙歌!”
哭声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怒火。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废除天皇!还我公道!”,
刹那间,呼声如同燎原之火,迅速蔓延开来。
“废除天皇!还我公道!”
“戳破神裔骗局!诛杀吸血皇族!”
震天的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京都的天空。
街道两侧的屋瓦簌簌作响,百姓们振臂高呼,眼中满是压抑多年的愤懑与决绝。
那些旧族文士面色惨白,想要出言劝阻,却被汹涌的人潮裹挟,连半句辩解都难以出口。
深宫之中,倭天皇正蜷缩在龙椅上,听着宫外传来的震天呐喊,浑身如筛糠般发抖。
他望着殿内奢华的陈设,想起数百年间皇族的骄奢,想起那些被他压榨的百姓,突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他踉跄着扑到窗边,望着朱雀大街方向涌动的人潮,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的神裔光环已然破碎,末日,真的要来了。
呐喊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直至夕阳西斜,才渐渐平息。
但百姓们并未散去,他们围在木台周围,死死盯着那些铁证,眼中的信仰已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反抗之火。
娄敏中站在台上,望着台下群情激愤的百姓,缓缓颔首。
他知道,王进要的效果,已然达成。
摧垮一个民族,先摧垮其精神信仰;
而今日之后,倭岛数百年的神裔神话,便彻底沦为了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