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段时间,裂隙中央那团青白色的火焰,跳动的频率明显慢了。
从最开始的急促翻涌,到后来的规律起伏,再到如今的缓慢收缩。
每一次收缩的幅度都比上一次大,像是异火在吞掉。太多修士的血肉和仙气之后,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消化。
光幕表面的波动,已经从最初的狂乱,变成了慵懒,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正趴在窝里打盹。
张逸群在心里数着,从上一波三个人被吞掉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三息。光幕依然没有恢复到,吞噬前的活跃状态,甚至连边缘溅出的火星都少了许多。
他的感知网覆盖着裂隙上方,混沌之气凝成的那根细线,像一只极轻的手,搭在光幕表面,感受着它每一次细微的颤动。二十三息过去了,还在持续。
又是一阵脚步声从谷地边缘传来。这一次是三个穿暗红色劲装的散修,看着像是从五重天方向赶来的,衣袍上还沾着赶路时带的尘土。
他们站在坡道上往下看了看,目光在满地储物戒,和碎裂的法器残片上停了一瞬,然后其中一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另外两人点了下头,三人从储物戒里取出三面品相不错的银白圆盾,朝裂隙方向走去。
不要命了。沈渡云低声说了一句,但他的手已经从刀柄上松开了——不是不管,而是他看出来了,这三个人注定的结局和他拦不拦没有关系。
三人推进到九丈左右的位置,光幕动了一下。一道青色火舌弹射而出,精准地缠住了最前面那人的左臂。
他的同伴反应极快,两面包抄想要救援,但光幕紧接着弹出第二道、第三道火舌,分别缠住了剩下两人的小腿。
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被青色火焰包裹,三息之后,地面上多了三枚储物戒和三面碎裂的盾牌碎片。
张逸群依然没有动。他在心里默数:从火舌弹出到光幕重新稳定下来,用了整整二十六息。
二十六息。比之前最长的十五息又多了将近一倍。
他知道差不多了。
我准备动。他偏头对沈渡云说了六个字。
沈渡云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把手重新搭在了刀柄上,位置比之前往前挪了半寸——那是准备好接应的信号。
张逸群的目光从裂隙上收回来,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所有人都在看着裂隙方向,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攥着法器在犹豫要不要再试一次,有人盯着那团青白色火焰咽口水。没有人注意他。
他又看了张虚一眼。张虚蹲在离他两步远的一块岩石上,暗紫色的瞳孔映着青色光幕明灭的光,像是根本在看裂隙方向。但张逸群知道他余光一定锁着自己。
他转回身,朝裂隙方向走了三步,停在一个既不会引起旁边人注意、又足够接近光幕边缘的位置。从外表上看,他像是在观察光幕的走向,和周围那些跃跃欲试的散修没什么区别——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寒霜剑剑柄上,像是随时准备出手。
但没有人知道,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掌心内侧,有一道混沌之气凝成的极薄的灰色光膜正在缓慢成型。光膜薄到近乎透明,在青色的光幕映照下几乎看不见,像是掌心和空气之间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霜。
丹田深处,乾坤鼎缓慢旋转着,鼎口向内打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混沌之气从鼎内涌出,沿着经脉汇聚到掌心,在那层灰色光膜的内侧形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旋涡。
老大,三息之内随时可以动手。玄策的声音从鼎内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线,我控制着吞噬的力度,不会让鼎的气息外泄。
张逸群没有回应。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所有人都在看裂隙方向、没有人会转头看他的时机。
等了大约十几息,谷地南侧又冲出去了两个散修。他们大概是耐不住性子了,也可能只是单纯觉得自己比前面那些人运气好,闷着头就朝裂隙方向跑。果然不出所料,光幕一弹,两人在十丈左右的位置被青色火舌同时卷住,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化成了灰。
就在火舌弹出的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南侧——连那些在远处观望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过去。
张逸群动了。
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掌心朝下,朝地面方向按了下去。灰色光膜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无声地融入了岩层,混沌之气沿着裂隙边缘的焦痕向上蔓延,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地面钻进了光幕底部的缝隙中。
丹田深处,乾坤鼎的鼎口骤然张开。
归墟。他在心里说了一个字。
混沌之气从掌心到裂隙之间形成了一条看不见的通道。异火的光幕在接触到混沌之气的瞬间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紧接着那团青白色的火焰剧烈跳动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某种让它本能抗拒的力量正在靠近。
但张逸群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混沌之气沿着那道极细的通道灌入光幕内部,像一层灰色的薄纱覆盖在了青白色火焰的表面。那股力量温和而厚重,既不像是攻击,也不像是压制,更像是某种自然的包裹和引导。
鼎内的归墟之力沿着混沌之气的通道涌出,在接触到异火本体的瞬间猛然卷裹。青白色火焰剧烈挣扎起来,光幕开始狂乱翻涌,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在拼命甩脱缠在身上的绳索。
但归墟之力的特性就是吞噬一切能量化为混沌。异火的火舌试图沿着混沌之气的通道反向追踪来源,但混沌之气本就是从乾坤鼎中涌出的万物本源之力,异火的火焰在接触到混沌之气的瞬间就被同化、吸收、瓦解。
光幕表面开始出现不规则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扯走了支撑它的能量。青白色的火焰跳得越来越急,像是在拼命抵挡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谷地里的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光幕在变暗!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从南侧同时移回了裂隙中央。那团青白色的火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慢慢捏紧。青色光幕的表面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暗斑,像是火焰在从内部被抽走。
怎么回事?有人大声问。
异火在跑!众人讶然出声,,。。。
又有人不可置信的说道:不可能,它自己跑什么?
有人在动手!
最后这句话让整个谷地炸了锅。所有人都开始扭头四顾,试图找出是谁在暗中搞鬼。
但张逸群站在人群边缘,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裂隙方向,脸上带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困惑表情——
除了沈渡云,没有人注意到他那一瞬间微微眯起的眼睛。
青白色火焰的缩小速度越来越快。从拳头大小缩成了鸡蛋大小,从鸡蛋大小缩成了鸽卵大小。
光幕表面的青色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裂隙边缘那些焦痕不再扩张,空气中的极寒,也正在以肉眼可感知的速度消退。
雷破天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头扫了一圈全场,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掠过,最终落在了张逸群的方向。
他看了两息,然后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没有开口。
慕容清是第一个转身离开的。她站在裂隙另一侧边缘,看了最后一眼,那团正在缩小的火焰,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来路走去,灰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飘了一下就消失了。
夜渊所在的那团黑雾在同一时刻悄无声息地退入了裂谷阴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青白色火焰彻底消失了。
裂隙中央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凹陷,边缘残留着最后几缕青色的余烬在缓慢飘散,像是燃烧过后最后的灰烬。
光幕彻底碎裂成漫天青色光点,像一场无声的焰火在灰白色的天穹下飘散、黯淡、最终消失无踪。
谷地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着那道已经熄灭的裂隙,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再冒出来,但裂隙沉寂无声,什么也没有。
张逸群站在人群边缘,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缓缓收了回来。掌心内侧的灰色光膜已经自行散去了,混沌之气也回归了丹田深处。
乾坤鼎内,一团青白相间的火焰正悬浮在归墟殿正上方,安静地跳动着,既没有挣扎也没有扩张,像一颗被驯服了的心。
成了。玄策说了一个字,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轻快。
张逸群把目光从裂隙方向收回来,偏头看了沈渡云一眼。
沈渡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搭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松开了一瞬又重新握紧了,像是做完了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之后,短暂的放松又恢复戒备。
张逸群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朝来路方向迈了一步,像是随意的走动,张虚和张生无声地跟了上来,沈渡云和陆青云也动了,万法门的宋砚朝这边看了一眼,法杖在地上一顿,跟上了队伍。
身后传来雷破天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他耳朵里:异火没了。被谁拿的,自己心里清楚。
张逸群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灰黑色的岩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丹田深处那团青白色的火焰安静地跳动着,像一颗重新开始搏动的心脏,把一种温热而沉稳的力量缓缓输送到四肢百骸。
远处的地平线上,灰白色的天光依然压在头顶。身后的谷地里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在争执,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无目的地走来走去。那些人走散了。
他们会各自去寻找下一个机缘、下一处遗迹、下一个能让他们押上性命的东西。
这就是上古战场,机会和死亡永远隔着一步的距离。
张逸群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平稳而从容,掌心还残留着收服异火时那一瞬间的热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