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的暗金色符文还在缓慢明灭,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呼兽。
张逸群站在石台前又看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细节,然后把手掌贴在石台底部,混沌之气从掌心渗入。石台和地面之间的连接处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混沌之气沿着缝隙走了一圈,像水渗入干裂的河床。
整座石台微微一震——然后被他完整地收进了鼎内。
暗金色的光芒骤然暗了一瞬。石台原本占据的位置上,露出一个方形的深坑,坑底约一丈见方,深度大约两人高。
坑壁光滑平整,像是被某种力量精确地切割出来的。
坑底正中央,有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宽度足够两人并肩通过,台阶是暗灰色的石阶,每一级都平整均匀,边缘没有磨损,像是从来没有被踩过。
还有一层。沈渡云站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
张逸群跳了下去,靴底落在第一级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和之前闷闷的硬土地面不同,这响声干净利落,像是踩在了实心的岩石上。
他站在原地静听了两息,没有异常,才继续往下走。
通道不深,大约走了二十多级台阶就到了底。底部的空间,比上层的洞穴小了一半,但四壁的符文更加密集——
每一寸石壁都被刻满了暗金色的纹路,纹路的走向比上层那些符文复杂得多,像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完整的版本。
但张逸群没有停下来细看。他的感知网里捕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从通道更深处,从地底更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极其低频的震动。
像是有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地层深处翻了个身,那震动穿过厚实的岩石传上来时,已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停住了。身后的几人也陆续走了下来。沈渡云在他旁边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四壁的符文,然后皱眉问了一句:张兄弟,你感觉到了?
嗯。地底有东西在动。
陆青云从后面走上来,青玉葫芦在腰后轻轻晃了一下,他偏头侧耳听了片刻,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妖兽。妖兽震动是脉动的、节奏快的。这个是低频、持续的,像是……地脉在移位。
万法门的宋砚也走了下来,银白法杖拄在身侧,杖头的光球在这一层暗金色的符文映照下,泛出一种奇异的淡金色。
他看了一圈四周的符文,然后低声道:这些符文是镇压用的。你们看纹路的走向,全部朝向中心,像一张网把什么东西罩住了。地底那个震动——被镇压的东西在动。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张虚蹲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暗紫色的瞳孔在暗金色的光芒里微微发亮,他的手指按着石阶边缘,侧着头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开口:不是地脉移位,是温度在变。
温度?众人都好奇的齐声问道。
你们没感觉到冷吗?不是普通的冷,是热的相反——像是温度本身在往一个方向流。
经他一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确实,站在这层洞穴里,皮肤表面没有凉意,但体内经脉中的,仙气流动速度在变慢,像是热量在被什么东西缓慢抽走。
这种感觉很微妙,如果不是特意去察觉,很容易忽略。
宋砚身后的清瘦老者沈伯龄,从袖口摸出那只玉盘,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这里的仙气密度在下降,像是被什么东西虹吸走了。
陆青云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线:你们记不记得,四重天古籍里记载过一种东西——
天地异火出世之前,会先吞噬周围的热能和仙气,形成一段时间的。越厉害的异火,吞噬范围越大。
他说完这句话,洞穴里的人同时看向了他。张逸群脑海里迅速串联起所有信息:地底异动、温度被抽走、仙气密度下降——
如果陆青云说的没错,那他们脚下这片地底深处,可能正在孕育或者觉醒某种异火。
而且按这个吞噬范围来看,品级绝对不低。
出去看看。张逸群说完率先沿台阶往回走。众人跟上,从通道里出来,穿过洞穴和石壁缝隙,重新回到了上层的,暗褐色硬石地面上。
铁灰色的天光依然压着,但和之前相比,空气中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变化——像是整个天地都在等待着什么。
张逸群抬头看向远方的天际,视野尽头,灰蒙蒙的地平线上方,出现了一道极其淡薄的光弧。
那光弧是青色的,淡得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之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痕迹。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但张逸群的感知网,捕捉到了它——那道青色的光弧在缓慢扩散,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花瓣的边缘极其细微地颤动着。
那边。他指向青色光弧的方向。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都看到了。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变化——从这是什么变成了出事了。
沈渡云把斩仙刀,从腰侧取下提在手里,动作干脆利落:走,去看看。
十四个人没有犹豫,朝青色光弧的方向开始移动。脚下是暗褐色的硬石地面,越往前走,那种温度正在被抽走的感觉就越明显。
与此同时,这片战场上不同方向、不同位置的队伍,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抬头看向那道,正在缓慢扩散的青色光弧,然后做出同样的选择。
三支队伍从西侧的低洼地带。同时加快了步伐,另外又有几支队伍,从南侧的断崖方向改变了原本的路线。
而东侧山脊上又有一支,独自赶路的队伍,停住脚步看了片刻,然后转身朝青色光弧的方向走去。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地方赶。
与此同时,三重天·中州主城北巷。沈念之站在沈家主宅大门口,攥着沈渡云给的储物袋,指节收紧了又松开。
门楣上的二字已经褪成了暗褐色,漆皮剥落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无人看守的大门,见无人应声,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生涩的呻吟,像是很久没有被转动过了。走进院子里,看到院内的情形,比想象中更破败。
青砖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两侧廊柱上,还残留着打斗时的刀痕——几道深深的沟槽,从一人高的位置延伸到地面,漆面被削开之后,里面的木头已经发黑了。
正厅的窗户的边框也显得陈旧不堪,木板边缘发灰,钉子上挂着干枯的苔丝。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正厅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警惕地看着他。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手里拄着一根磨秃了底部的拐杖。
他浑浊的眼睛眯起来,上下打量了沈念之好几遍,目光里带着面对,陌生来访者时的戒备和审视。
你是谁?来沈家做什么?老者的声音沙哑而沉,不像之前写的激动,反而带着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
沈念之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过去——那是他爷爷留下的信物,沈家旁支子弟的身份凭证。
玉佩呈淡青色,边缘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和沈家主子的信物,同源但略有不同。
这位老伯,我是北寒城沈家旁支的沈念之。我爷爷是沈鸿川,是老家主沈鸿渊的堂弟。
我爷爷临终前,让我来投奔堂叔沈渡云,这是堂叔给我的储物袋,和他交代的话。
沈念之把玉佩和储物袋,都举在身前,堂叔和朋友们进上古战场之前,让我先回主宅,说令牌带走之后,危险也跟着走了,让我回来辅助你们,把家撑起来。
老管家沈伯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那只储物袋——储物袋的系绳上有一道细微的暗金线,那是沈渡云随身物品上的标记,沈伯认得。
他攥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遥远的记忆。
沈渡川……北寒城的旁支。沈伯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沈念之脸上又停了几息,然后侧开身让出了门槛,进来吧,先到偏厅坐。
沈念之跟着沈伯穿过院子。正厅没开,偏厅里只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旧书册,封面上还落了灰。
沈伯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凉茶,然后站在桌边又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确定什么。
沈鸿川真是你爷爷?老管家似是不放心的又了一遍。
是的,我父母在北寒域做任务,在一次争抢资源中,双双被害了。那之后就剩我和爷爷一起生活。
沈念之低下头:……前段时间…爷爷走了。走之前让我来投奔堂叔。
沈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偏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屋檐上灰土被风吹落的细碎声。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才找到机会呼出来,带着老人特有的又沉又长的气音。
当年主家这里被夜袭之后,沈家死了二百多口人,伤了一百多,剩下的人能走的都走了。
沈伯转过身去,背对着沈念之,声音低了许多,主支剩下老家主一个人,躺了二十年,余下就剩三老爷沈渡云了。
唉,可三老爷也不能,随便离开二重天郡守府,其余旁支散落各重天,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人回来看看,但大多待不久就走了,没有办法,留在家中无资源修炼。
你是第一个拿了信物回来、又带着三老爷渡云原话来的人。
沈念之站起来:沈伯,我堂叔让我回来协助你们,把家撑起来。我现在修为不是很高,但我愿意学,愿意协助你们做事。
沈伯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慢悠悠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偏头说了一句:你先歇着,我去跟老家主说一声。他这几个月精神时好时坏,知道有家人回来了,至少心情能高兴些。
他的背影佝偻而缓慢,拐杖点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越来越远,消失在正厅侧廊的阴影里。
沈念之站在偏厅里,握着那杯凉透了的茶,指尖贴着杯壁,感受着那一点残留的温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