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略显凝滞的气氛中前进。
珍奇的爆发余波未平，叶凡阴沉着脸跟在队伍末尾，与前面保持着一小段尴尬的距离。
程晓鱼依旧走在队伍后面，一副被迫营业的懒散样，但那双灰色的眼眸深处，却似乎有思绪在缓缓转动。
走着走着，程晓鱼突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微微蹙起眉头，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他那通常懒得运转的脑海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迷宫……永恒自由森林……） 他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两个词。
（不对啊……按照我模糊记得的‘剧情’，或者说那个世界常见的设定，迷宫这种东西，尤其是大型的、充满机关和谜题的迷宫，一般不都是建在什么皇家花园、城堡附近，用来彰显权威或者作为某种试炼场吗？坎特洛特……对，坎特洛特好像就有个皇家迷宫，是用来举办比赛还是干嘛来着？）
他努力回忆着那些零星、破碎、有时甚至自相矛盾的“记忆”碎片。
（永恒自由森林……那地方不是出了名的原始、混乱、充满魔法生物和自然危险吗？谁会在那种地方费劲巴力地修建一个迷宫？无序？那家伙是混沌化身，它需要迷宫来困住谁？它自己不就是最大的‘迷宫’制造机吗？直接把森林本身变得混乱诡异不就行了？）
一个清晰的结论浮现在他脑海：永恒自由森林里，不应该存在一个“物理意义上”的、固定的、需要“寻找”的迷宫。这不合逻辑，也不符合“无序”的作风。
（剧情……已经变了？还是说，从一开始，我们就理解错了什么？）
程晓鱼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想起了叶凡那番“迷宫在东边”的推论，以及自己当时为了给叶凡解围（或者说，为了快点结束争执）而随口附和的“东边”。
现在想来，那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顺着错误前提给出的错误方向。
（啧，麻烦。） 程晓鱼心中掠过一丝不耐。
他本来只想当个安静的背景板，偶尔吐槽两句，顺便看看叶凡那家伙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但现在看来，情况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如果连“迷宫是否存在、在哪里”这种基本前提都可能是错的，那整个行动方向就错了。
（不行，得问问清楚。） 虽然很麻烦，但他可不想因为一个错误信息，陪着这群热血小马在永恒自由森林里瞎转悠，甚至可能落入更麻烦的境地。
睡觉、喝茶、发呆，哪个不比在原始森林里喂蚊子强？
此时，他和紫悦因为刚才的停步和后续的行走，恰好落在了队伍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离后面的叶凡和其他小马有几步距离，方便说话。
程晓鱼加快两步，与紫悦并行，用他那依旧懒洋洋、但稍微认真了一点的语气，低声问道：
“紫悦。”
“嗯？” 紫悦从对叶凡行为的不满和对前路的担忧中回过神，转头看向程晓鱼。
“坎特洛特，宫殿附近，是不是也有个迷宫？”
程晓鱼直接抛出了问题，银色的眼睛看着紫悦，观察着她的反应。
紫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程晓鱼会突然问这个。
她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独角微微亮起，似乎在调动记忆。
“迷宫？”
她喃喃重复道，眉头微蹙，
“我想一下……”
她努力回忆着关于坎特洛特宫殿的一切细节，那些她曾经烂熟于心的知识。
“似乎……”
紫悦的语调有些不确定，
“是有一个……在皇家花园的东侧？还是西侧？是用来……用来做什么来着？好像……是某种庆典时的装饰？或者……是古老的遗迹？”
她的声音越来越困惑，记忆似乎变得模糊不清
但无论如何，“坎特洛特有迷宫”这个概念，是存在的，虽然细节模糊。
程晓鱼心中一动。
看来关于“迷宫”的“常识”记忆还在，但具体关联被干扰了。
他继续引导，语气依旧平淡，但问题却直指核心：
“那咱们现在，是打算去哪里？” 他明知故问。
紫悦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理所当然：“去迷宫啊？去永恒自由森林东边，找那个被无序藏起来的、关押着真正和谐之源的迷宫。”
说完，她自己似乎也顿了一下，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疑惑，仿佛在问：为什么这么肯定？
程晓鱼没有放过她这一闪而过的疑惑。
他立刻追问，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你再好好想想，紫悦。”
他的眼眸紧紧盯着紫悦
“永恒自由森林里，真的有迷宫吗？一个具体的、需要我们去‘找到’的、由石头或者树木构成的迷宫？”
紫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停下了脚步，闭上眼睛，独角的光芒稳定地亮起，显然是在全力搜索和梳理自己的记忆。
作为公主最优秀的学生，她对自己的记忆力向来有自信。
“永恒自由森林……”
她低声自语，脑海中飞快掠过关于永恒自由森林的所有知识：危险的植物、奇异的生物、不稳定的魔法场、古老的历史……地形、地貌、已知的遗迹、传说……
几秒钟后，她猛地睁开了眼睛，紫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惊疑不定和一丝后知后觉的骇然。
“好像……没有。”
紫悦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但更多的是逐渐清晰的否定，
“我读过的所有典籍、听过的所有传说、甚至塞拉斯蒂亚公主的讲述里……永恒自由森林虽然神秘危险，地形复杂，但从来没有提到过那里有一个‘迷宫’。至少，没有一个被记载的、固定的、像建筑一样的迷宫。”
她越说越快，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迷宫……”
她再次确认道，语气变得肯定，
“有记载的、着名的迷宫，确实只有坎特洛特宫殿附近的那一个！是用来测试皇家卫队应变能力和团队协作的古老训练场！”
说到这里，紫悦浑身一震，她紫色的眼睛骤然瞪大，脸上露出了混合着震惊、醒悟和一丝恐惧的表情。
“不对！！”
紫悦失声惊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我们为什么要去永恒自由森林找迷宫？！我们明明知道迷宫在坎特洛特！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一个突然出现的、来历不明的家伙的话，去一个根本没有记载有迷宫的地方？！”
她猛地转向程晓鱼，眼中充满了寻求确认的急切，“晓鱼，这是怎么回事？！”
程晓鱼还没来得及回答，看到紫悦停下并惊呼，走在后面的苹果嘉儿、珍奇、云宝、柔柔、碧琪、穗龙，甚至叶凡，也都纷纷停下了脚步，围拢过来。
“这是怎么了？紫悦？”
苹果嘉儿第一个发问，橙色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怎么突然停下来了？迷宫不就在东边吗？咱还得赶路呢。”
珍奇也优雅地表达着不解：“亲爱的，是有什么新发现吗？不过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找到那个迷宫？毕竟和谐之源还在无序手里。”
她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迷宫在永恒自由森林”的前提。
柔柔怯怯地点头：“嗯……虽然有点害怕，但、但我们得去……对吧？”
碧琪眨巴着大眼睛：“是发现迷宫其实是个大蛋糕做的了吗？”
叶凡也走了过来，听到紫悦的话，他心中一紧，但脸上强作镇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悦：“紫悦小姐，怎么了？为什么停下？我的感知不会错的，迷宫就在东边。我们得抓紧时间。”
他试图用“感知”来再次强调自己的“正确性”。
程晓鱼静静地观察着每一匹小马的反应。
紫悦是震惊和醒悟，而其他小马，包括碧琪在内，脸上都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对“去永恒自由森林东边找迷宫”这件事的认同和坚持，仿佛这是一个不需要质疑的、根深蒂固的念头。
她们并没有表现出记忆被强行修改的那种混乱或痛苦，更像是……被植入了一个简单的、无需思考的指令：相信叶凡的话，相信迷宫在永恒自由森林东边，然后去那里。
不是修改记忆，更像是……植入了一个强烈的、带有指向性的“念头”或者“暗示”，压制了她们本应具备的、对不合理之处的质疑能力。
程晓鱼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这种手段，更加隐蔽，也更加……符合某个家伙的恶趣味。
“大伙！”
程晓鱼提高了声音，虽然依旧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但语气中的某种东西让所有小马都下意识地看向他。
“先停下来。”
他平静地说道，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晓鱼，到底出啥事了？” 苹果嘉儿被他平静但异常认真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再次问道。
程晓鱼没有立刻解释。
他只是用那双平静得近乎洞察一切的灰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她们。
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地，周围的光线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晴朗的天空，如同被泼上了稀释的粉色油漆，开始从边缘迅速蔓延开一片不自然的、带着漩涡状纹路的粉红色！
这粉色并非晚霞的柔和，而是一种艳丽到诡异、带着某种非现实感的色调，瞬间染透了半个天空，并且还在不断扩散、扭曲，如同活物。
紧接着，一个充满了戏谑、玩味、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带着奇特混响的邪恶笑声，猛地从粉红色的天空中炸开，回荡在每一匹小马的耳边、脑海深处：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尖锐、癫狂，又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恶作剧得逞的愉悦。
“有点意思的对手，啊不——”
“是挑战者~”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粉红色的天空中央，光线一阵剧烈扭曲，一个瘦长、怪异、由各种毫不相干的生物部位拼接而成，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荒诞平衡感的身影，如同从虚空中被一只无形的手涂抹出来一般，缓缓地、倒立着浮现了出来。
它有着龙的头和脖子，山羊的角，鹿的腿，鹰的爪子，以及马的身躯，颜色是不协调的蓝灰、白色和米色。
它倒立在空中，一条腿弯曲着搭在另一条腿上，一只爪子优雅地托着下巴，另一只爪子则随意地垂着，指尖还捏着一杯凭空出现的、冒着诡异气泡的、颜色不断变换的饮料。
它那狭长的、爬行动物般的黄色竖瞳，此刻正饶有兴致地、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陷入混乱和震惊的小马们，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几乎要裂到耳根的笑容。
千年混沌之灵——无序，登场了。
整个小马谷被拖入了一个荒诞的、色彩失真的梦境。
树木的轮廓开始扭曲，地面的颜色变得斑驳，连空气似乎都带上了甜腻的、糖果般的气味。
紫悦和其他小马全都惊呆了，她们不由自主地后退，聚拢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惊骇、警惕和一丝本能的恐惧。
无序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纯粹、混乱、不可理喻的混沌气息，让她们感到本能的不适和威胁。
然而，在这片混乱和惊骇中，程晓鱼却只是微微抬起了头，灰色的眼眸平静地仰望着空中那个倒立的、怪诞的身影。
他甚至还有闲心，慢悠悠的、对着天空中的无序，平静地开口问道：
“无序。”
“这种……不给提示，直接篡改‘念头’的玩法，”
程晓鱼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是不是有点……太没品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无序那邪恶笑声的余韵和众马惊恐的寂静中，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匹小马，以及天空中那个混沌化身的耳中。
无序那夸张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兴味盎然。
它黄色的竖瞳饶有兴致地锁定了下方那匹看起来最平静、也最“无趣”的灰色陆马。
“哦？”
无序饶有兴致地拖长了音调，用爪子轻轻摇晃着那杯颜色变幻的饮料，嘴角咧得更开。
“看来，这场游戏里，混进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玩家？有趣，真有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