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灵丝漫天覆落,宛若倾覆世间的幽暗洪流,死死咬合在五色光阵之上。
刺耳的腐蚀爆鸣响彻百里荒原,原本澄澈莹润的五灵光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墨色侵染。暗沉黑纹如同狰狞蛊虫,顺着阵法纹路疯狂蔓延,每一寸扩散,都抽离着光阵的本源灵力。
阵中五人身形齐齐一震,气血猛地翻涌上来,喉头皆泛起一丝腥甜。
“好霸道的腐蚀力!”赵猛牙关紧咬,双臂青筋暴起,浑厚的土系灵根全力催发。脚下大地不断隆起层层厚重岩盾,叠叠加固在五灵阵最外层,可那些漆黑灵丝落于岩盾之上,坚逾神兵的岩层瞬间消融成飞灰,连半分阻隔之力都无从谈起,“这根本不是世间邪力,是彻彻底底的天地浊源之力!”
他修土脉大道,最懂地脉根基厚重稳固,可眼前这幽暗之力,天生克制万法万物,仿佛是开天辟地之初最原始的寂灭本源,专门抹杀一切后天生灵、一切正道秩序。
清禾立在阵眼核心,满头青丝被紊乱的灵力劲风肆意吹扬,鬓边金紫宝石光芒剧烈摇曳,几乎快要彻底黯淡。她执掌五灵阵法枢纽,承受着魔丝冲击的七成威压,神魂阵阵发麻,识海之中不断响起细碎的崩裂之音。
“稳住!五灵同源,生死相依,阵在人在!”
她沉声厉喝,将自身地脉传承尽数催动。金色与紫色交织的灵光化作万千细密光缕,穿梭整座阵法,强行压制住蔓延的黑纹,稳住即将溃散的阵体结构。
千年传承的地脉五灵阵,本是上古抗衡渊族的至尊法阵,是世间正道抵御幽暗的最后壁垒。可时隔万古,阵法残缺、灵气衰败,再对上解封出世的冥渊尊主,终究力有不逮。
苏凝眉心微蹙,墨玉项圈通体炽亮,纯净无瑕的净化灵力如水波流转,冲刷着光阵上的黑暗侵蚀。以往无往不利的净化之力,此刻却收效甚微,灵光刚触碰到魔丝,便被瞬间吞噬消解,连一丝余波都无法留存。
“他的力量高于此世大道。”苏凝声音清冷凝重,眼底掠过深深的震撼,“寻常邪魔之力,脱不出阴阳五行、天地规则,可他的幽暗本源,超脱九州法则,净化之道完全被其压制。”
一旁的小石头小脸紧绷,澄澈的眼眸死死盯着黑雾深处的魔影。他胸口的布偶微微发烫,一缕极古老、极微弱的暖光从布偶体内渗出,护着他的神魂,也悄然汇入五灵阵中。
不同于众人肉眼可见的凶险,小石头感知到的,是更深层的恐怖。
那贯穿大地的缓慢心跳愈发清晰,整片冥渊如同活着的亘古巨兽,沉沉苏醒。而黑雾中的那双猩红眼眸,并非单纯的冰冷漠然,其中藏着跨越万古的孤寂,还有一丝无人读懂的悲凉。
“大黑影……他在难过。”小石头小声呢喃,纯粹的感知破开一切虚妄,“他不是单纯的坏,他是被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困得太疼了。”
话音轻落,林澈眸光骤然一动。
他掌心的灵犀玉滚烫彻骨,玉面之上的暗色古纹尽数亮起,那些纹路与冥渊黑雾脉络完美契合,更隐隐与黑雾中魔影的气息同源相牵。
千年浩劫的真相,从来不是单纯的邪魔乱世。
林澈横握光剑,破邪剑光烈烈燃烧,纯白至圣的正道灵光,是全场唯一能勉强灼伤魔丝的力量。每一次剑光斩落,漫天缠来的漆黑灵丝便会寸寸崩断,可断裂的魔丝转瞬重生,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他抬眸直视黑雾中那道缥缈魔影,声音穿透轰鸣战场,清晰响起:“千年之前,正道屠渊、封禁冥渊,夺走的本源是什么?你口中的天地不公,究竟藏着什么旧事?”
此问一出,漫天飞舞的漆黑魔丝,骤然微微一顿。
肆虐的幽暗气流凝滞刹那,整片荒原的压抑氛围陡然变了味道。
悬在黑雾中央的修长魔影,猩红的瞳孔微微收缩,万年不变的死寂漠然,第一次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周遭翻滚的黑雾缓缓平息,那些逼近光阵的万千灵丝悬停半空,不再强攻。
狂风骤停,大地震颤停歇,崩裂的荒原瞬间陷入诡异的死寂。
阵中五人皆是一怔,紧绷的心神微微错愕。他们本以为接下来便是碾压式的绝杀,却没想到林澈一句话,竟让这位万古魔主停手。
片刻后,空灵冰冷的声音再次响彻天地,回荡在每一寸虚空之中,带着跨越万古的沧桑与荒芜。
“旧事?”
尊主低声重复二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整片冥渊的温度降至冰点。
“后世蝼蚁,只知吾为祸世间、覆灭地脉,只知冥渊为万恶绝域,却从未有人敢问一句,千年之前,渊族何罪?”
他淡漠的目光扫过五色光阵,最终定格在林澈掌心震颤的灵犀玉上,定格在那一抹同源的暗纹之上。
“你身上有渊族残息,有冥渊本源印记。看来当年那场清算,终究是留了漏网之鱼。”
林澈心神巨震。
他终于明白,为何灵犀玉自始至终都对冥渊气息无比契合,为何玉中封存的黑红残印,会在踏入冥渊之后彻底臣服蛰伏。
这根本不是魔印,是渊族本源印记!
清禾闻言瞳孔骤缩,上古传承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翻涌,那些被岁月尘封、典籍从未记载的残缺碎片,缓缓浮出水面:“上古记载,只言冥渊魔族祸乱九天,正道联军平乱封渊,拯救苍生……从未提过渊族原有本源,更无半分关于战前因果的记录。”
“自然不会记载。”
尊主轻笑,笑声寒凉刺骨,带着无尽的嘲讽。
“胜利者执笔史书,斩尽异类、篡改道统,将掠夺包装成正义,将屠戮美化成平乱。世间正道万古传颂功德,可谁知晓,今日九州赖以存续的地脉本源,半数皆是夺我渊族根基所得!”
赵猛满脸难以置信,沉声喝道:“一派胡言!地脉孕育万物,自古便是天地自然产物,何来夺你渊族根基之说!”
“自然产物?”
尊主猩红眼眸骤然亮起一抹妖异寒光。
轰隆——
短暂静止的黑雾骤然再度翻腾,这一次,没有漫天魔丝强攻,却是整片冥渊地底,升起无尽古老画面。
幽暗黑雾化作光影天幕,悬在荒原上空,一幕幕尘封万古的画面,强行映入五人识海,不容抗拒、无法回避。
画面之中,无滔天煞气,无正邪厮杀。
只有一片浩瀚无垠的混沌渊域,扎根大地深处,维系着天地阴阳平衡。渊族生灵栖居其中,守着混沌本源,调和地脉流转,岁月静谧,万古安宁。
那时的冥渊,不是凶狱绝域,而是天地本源的根!
直到上古末期,人族崛起,诸道昌盛。
九州生灵繁衍日盛,所需灵气、地脉滋养愈发庞大,世间固有道统灵气不足以支撑繁衍,终有强者窥见地底渊域的混沌本源,心生贪念。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除魔卫道”,就此开启。
“渊族守混沌,不循人道、不顺万法,便被定义为邪魔。”尊主的声音带着万古沉寂的怅惘,“他们联合万道,强行割裂渊域本源,抽离混沌灵根,重塑九州地脉。将我渊族生灵屠戮殆尽,幸存者尽数封禁冥渊深处,再以无上道印镇压万古。”
“他们用我渊族本源,滋养九州山河,造就万古安宁盛世,转头再写书立传,将我们定为万恶之源。”
天幕光影流转,最后定格在一幕惨烈景象之上。
无尽渊族生灵血染大地,残躯碎骨铺满地底深渊,残存的幽暗气息被层层道印封印,曾经平衡天地的混沌渊域,被硬生生改成了隔绝生机的囚笼凶狱。
小石头怔怔看着画面,清澈的眼底泛起湿润,小声道:“原来……难过的是你,也是所有死掉的族人。”
苏凝久久沉默,净化灵力悄然收敛了几分。
她自幼修习正道,信奉天地公理、善恶有报,可今日所见的万古真相,彻底颠覆了她千年以来的认知。
所谓正道,所谓正义,原来从一开始,就藏着掠夺与屠戮的底色。
林澈紧握手中光剑,破邪的纯白灵光微微晃动,心境第一次生出剧烈波动。
他的破邪大道,斩尽邪魔、肃清幽暗,可如今他竟分不清,何为邪,何为正。
“所以你掀起浩劫,枯败山河、覆灭地脉,只为夺回本源,报复世间?”林澈抬眸问道。
“报复?”
冥渊尊主轻轻摇头,猩红瞳孔俯瞰苍生,目光穿透千年岁月,落向整座九州大地。
“吾不屑报复蝼蚁。”
“千年封禁,道印蚕食渊底本源,九州地脉依托我渊根不断壮大,却也因此失衡、早衰。”
“九州地脉看似繁盛,实则根基悬空,依托窃来的混沌本源续命,早晚彻底崩塌,山河倾覆、生灵灭绝。”
“吾解封冥渊,灭凡脉、洗浊根,不是为屠灭苍生,是为斩断虚假道统,归还天地真正平衡!”
话音震彻天地,颠覆所有人的认知。
原来席卷天下的灭脉浩劫,不是魔主乱世,而是一场天地重置!
清禾脸色煞白,地脉传承的感应无比真切。这些年九州地脉逐年衰弱、灵气紊乱、天灾频发,世人皆以为是邪魔作祟,如今看来,皆是虚假道统濒临崩毁的征兆。
“千年棋局,从来不是吾与苍生的博弈。”
黑雾中的魔影缓缓抬手,无边幽暗之力在掌心汇聚,却未再度攻杀,只是静静看着阵中五人。
“是上古胜利者,布下的续命死局。他们偷走渊根造就盛世,却留了千年后患,如今棋局将崩,你们这些残存的地脉五灵体,既是最后的牺牲品,也是唯一的破局者。”
林澈心神巨震。
他瞬间洞悉了所有脉络。
上古正道强者早已陨落,却留下了贯穿万古的棋局。千年之后,渊封松动,魔主出世,地脉失衡爆发浩劫,而天生克制渊力、守护凡脉的地脉五灵,注定会成为对抗冥渊的利刃,最终在正邪大战中尽数凋零,彻底埋葬这段被篡改的万古真相。
无论胜负,最终覆灭的,都是渊族与五灵传承。
世间正道,将永远稳固。
“好狠的算计。”林澈低声喃喃,心底寒意彻骨。
万古棋局,落子无悔,从千年前便已定好结局。
黑雾之中,冥渊尊主的猩红眼眸缓缓眯起,漠然的声音带着终局的笃定:
“你们今日踏足冥渊,不是主动入局,是棋局催你们来此。
五灵也好,渊族也罢,皆是这万古骗局的棋子。
今日,棋局终改。”
嗡——
无边幽暗之力冲天而起,不再针对五灵阵,而是直冲九天穹苍!
冥渊深处,镇压万古的层层道印,开始剧烈震颤、层层剥落。
禁锢天地千年的渊封,
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