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山系的第一座山也叫女几山——但此女几非彼女几。女几山为岷山之首,山上多石涅(石墨),树木多杻树和橿树,草多菊和白术。洛水从这里发源,向东流入长江。
“等等。”文渊站在女几山顶,看着脚下那条向东奔流的洛水,“洛水?洛水不是在洛阳那边吗?”
“洛水发源于女几山,东注于江。”武罗的声音突然传来,“此洛非彼洛。同名而已。”
文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下顿时一喜:“她怎么又出现了?“
心中高兴,但面上没有太多的惊喜,只是冲着武罗笑了笑。武罗更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二人这就算打过招呼了。让文渊感到惊异的是,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从武罗出现之后就消失了。
东北三百里,岷山。
真正的岷山。
文渊站在岷山脚下,仰头望去——山体之大,超出了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所有山。山峰刺破云层,看不到顶。江水从山腹中奔涌而出,水势浩荡,声如雷霆,向东奔流入海。
“江水出焉,东北流注于海。”武罗的声音在山风中飘散,“其中多良龟,多鼍(扬子鳄)。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白珉。其木多梅棠,其兽多犀象,多夔牛,其鸟多翰鷩。”
文渊看到江水中有巨大的鼍在游动,长长的嘴巴露出水面,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珠子。岸边,一群夔牛正在饮水——它们长得像牛,却只有一条腿,每次跳跃都要发出雷鸣般的叫声。
“夔牛,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武罗说,“传说黄帝曾用它的皮做鼓,声闻五百里。”
一只夔牛跳到了文渊面前,用仅有的一条腿蹦了两下,歪着脑袋看他。
文渊伸出手,夔牛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掌心。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叫,蹦蹦跳跳地回了牛群。
“岷山之神,马身龙首。”武罗提醒道,“祭祀用一雄鸡瘗,糈用稌。另外,文山、勾檷、风雨、騩山是冢,需要羞酒、少牢、吉玉。熊山是席——最重要的祭祀山,需要羞酒、太牢、一璧,还要干舞,用兵以禳,祈,璆冕舞。”
“璆冕舞?”文渊皱眉,“戴玉冠跳舞?”
“对。而且要持兵器。”
文渊深吸一口气。
文渊一路经过崃山、崌山、高梁山、蛇山、鬲山、隅阳山、岐山、勾檷山、风雨山、玉山,终于站到了熊山脚下。
这座山比岷山还要高大。山腹中有一个巨大的洞穴,洞口如城门,里面漆黑一片,隐约可以听到风吹过洞穴发出的呜咽声。
“熊之穴,恒出神人。”武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夏启而冬闭。是穴也,冬启乃必有兵。”
“什么意思?”文渊问。
“这个洞穴,夏天打开,冬天关闭。如果冬天打开了,天下必有兵灾。”
文渊打了个寒颤。现在是——他也不确定是什么季节,但山中草木葱茏,应该是夏天。
洞穴中忽然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人。那身影高大如树,通体雪白,面容模糊不清,像是笼罩在一层雾气中。它走出洞穴,看了文渊一眼,然后径直走向山巅。
“那是……神人?”
“嗯。”武罗跟在那身影后面,“跟上去。熊山的祭祀由它主持。”
山巅之上,已经摆好了祭坛——不知道是自然形成的还是神人所为。那白色身影站在祭坛旁边,伸出手,指向祭坛中央。
文渊明白它的意思。
他调动体内残存的造化之力,凝出羞酒、太牢(牛、羊、猪各一)、一璧。然后,他脱下外袍——那袍子在之前的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出了一件——将它披在祭坛上,当作“璆冕”的替代。
白色身影又指了指地上的一面鼓和一把石斧。
“干舞,用兵以禳。”文渊想起经文的话,拿起石斧,开始击鼓起舞。
他的舞姿依然笨拙,但这一次比在首山时流畅了许多。石斧在手中挥舞,鼓声在山巅回荡,惊起了群群飞鸟。白色身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面容依旧模糊,但似乎透着某种满意。
舞毕,文渊将石斧放下,将太牢和羞酒献上,又将玉璧放在祭坛中央。
白色身影点了点头,忽然化作一道白光,没入洞穴之中。紧接着,洞穴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回响,像是整座山都在共鸣。
“礼成。”武罗说。
文渊跪在祭坛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最后一座山贾超之山。
阳多黄垩,阴多美赭,木多柤栗橘櫾,多龙修(一种龙形的水中生物)。文渊站在山顶,极目远眺,十六座山峦尽收眼底。
女几、岷山、崃山、崌山、高梁、蛇山、鬲山、隅阳、岐山、勾檷、风雨、玉山、熊山、騩山、葛山、贾超——三千五百里,他走完了。
武罗站在他身后,沉默了许久。
“文渊。”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你知道为什么你能走完这些山吗?”
文渊想了想。“因为我有青要令,又加上您的招抚?”
“因为你不是在征服它们。”武罗说,“你是在与它们相处。你不杀?鸟,不毒鱼,不吃?鱼,不伤害任何一只异兽。你只是走过,记住,所取唯有一餐,然后离开。这就是这方天地的真意——不是占有,不是征服,而是行走与见证。”
文渊沉默了。
文渊站在山顶,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将他身上的尘土一层层吹落。怀中的旋龟探出头来,远处的赤马在桃林边缘等他,那只白公鸡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武罗肩头,安静地梳理着羽毛。
武罗突然开口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还会回来吗?”
文渊看着那道门,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武罗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文渊转过身,抱了抱怀中的旋龟朝远处的赤马挥了挥手,然后对武罗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武罗。”
文渊然后笑着转身。
一步,两步,三步——
他消失在光芒中。
武罗站在原地,风停了,云散了, 她低头,看到脚边落着一样东西——是文渊留下的帝屋枝条,倒刺依旧锋利,红果依旧鲜艳。
她弯腰捡起枝条,轻轻握在手中。
“有意思的人类。”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