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奇迹终究还是降临了——唐连翘“活”了过来。
确切地说,是躯壳醒了,魂灵却未归。
她恢复了最基本的生存本能:能自主进食饮水,能机械地穿衣梳洗。然而,她的眼神空洞如深渊,不知饥饱为何物,不明冷暖有何意,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身是何人。
她听不懂旁人的只言片语,也无法组织完整的语言,只能像学舌的稚童般,笨拙地重复别人简单的短句。
在这混沌的世界里,她唯一拥有的本能,便是窝进文渊的怀中。
她会傻乎乎地仰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文渊的脸,仿佛那是她灰暗世界中唯一的光源。偶尔,当文渊泪落沾襟时,她会伸出颤抖的手,轻柔地为他拭去泪水,动作懵懂却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本能温柔。
又过了三日,燕小九也醒了。
她的状况与唐连翘如出一辙,唯有一处不同:她对文渊的衣袖有着近乎偏执的依恋。
文渊走到哪里,她便死死拽着那截衣袖跟到哪里;一旦文渊停下或撒开手,她便立刻原地昏睡,如同被切断了电源的玩偶。
若文渊将她的手搭在旁人衣角上,她便会顺势抓住那人,亦步亦趋地跟随,宛如无根的浮萍。唯有偶尔,她才会挣脱旁人,重新趴回文渊怀里,对着虚空发呆。
然而,比心智全失更让文渊感到绝望的,是她们身体的日渐枯槁。
用尽灵药,甚至输入再多的灵力,都如泥牛入海,毫无成效。
她们就像两株失去了根系的兰花,眼睁睁地看着生命力从指尖流逝,身形一日比一日消瘦,脸颊迅速凹陷,原本红润的肌肤变得蜡黄干枯。
众人束手无策,只能在一旁看着这残酷的凋零,心如刀绞。
就在文渊几乎要崩溃之际,白清辞闻讯赶来。
她风风火火地闯入屋内,目光扫过那两个形如枯骨的身影,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二话不说,她指尖灵力狂涌,瞬间在二人身上布下重重禁制,随即挥手祭出一座晶莹剔透的水晶棺。
光芒闪烁间,唐连翘与燕小九被缓缓托起,封入那水晶宫深处,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气息。
令人意外的是,面对这近乎“囚禁”的举动,文渊竟没有半分反抗。
他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任由白清辞施为,那双早已布满血丝的眼中,最后的一丝光亮似乎也随之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顺从。
仿佛在他看来,只要能让她们不再消瘦,哪怕是化作永恒的雕像,也好过这般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死去。
水晶棺旁,文渊枯坐了整整两日。
第三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大地时,众人惊觉——文渊不见了。
没有告别,没有留言,甚至没有留下一丝气息的波动。
白清辞神念横扫整个昊天寰宇,却如泥牛入海,寻不到半点踪迹;坤德宫内,众女翻遍了每一寸土地,问遍了每一个角落,依然一无所获。
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夫君……定是去大湖找‘那人’了。”杨如意面色惨白,声音颤抖,“他是去拼命的。”
“不会的。”
白清辞突然开口,打断了众人的恐慌。她眉头紧锁,目光深邃:“且不论胜负如何,你们觉得,以他的性子,会抡起那支玉笛,去对一个与‘青衣’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痛下杀手吗?那是他的心魔,也是他的软肋,他下不去手。”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片刻后,珈蓝迟疑地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或许……夫君对这一切,早就有所察觉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满是询问与不解。
珈蓝深吸一口气,缓缓梳理着思绪:“大家仔细回想一下。自从从凤前辈那里出来后,夫君曾有过几日异常沉闷,那时我们只以为他是累了。后来,小夭出事之后,夫君是不是曾脱口而出,说要‘改变天地法则’?”
见众人若有所思,珈蓝继续深入剖析,语速渐渐加快:
“还有,大家听过,夫君在别政院时曾患过一次严重的‘离魂症’?当时他曾私下对我、红姐和二哥透露过,他在昏迷中做了一个极其真实的梦。梦里唐连翘、燕小九都是青衣为了寻找他留在世间的残魂。甚至是当时还是一条叫赤虺的蛇的宁小夭,聚齐了青衣,唐连翘,燕小九才将陷入梦魇的他唤醒。”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震撼:
“不仅如此,唐连翘本人,在未曾见过夫君和青衣之前,就曾梦到了与夫君在文青谷相识、北上草原等种种经历。这些梦境,与现实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珈蓝环视四周,眼中闪烁着恍然大悟的光芒:
“夫君对这些‘剧本’,皆是亲身经历。你们说,他是不是早就怀疑这世界的真实性?或者说,他早已在默默布局,试图破局?”
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推论:
“回想他这一路走来的举动——他先是久居水晶宫而不去长安;然后又是执意去南极之地;发现这片陌生大陆后,他执意在此安家落户;他还将昆仑墟移植至此;又是他煞费苦心地让我们建立‘青玄宗’……”
“这一系列看似一时兴起、甚至有些轻率荒唐的举动,如今看来,会不会全都是为了阻止今日这场悲剧的发生?他一直在与命运博弈,只是……我们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说到这里,珈蓝忍不住抽泣起来:“还有,还有,夫君借着清月姐那件事,一直把我们聚在身边,不让我们各自分散做事。他是不是在怕?他不让我们和他一起去冒险,也不全是因为怕我们遇到危险——他本身的武力未必比我们高,那他怕的到底是什么?坤德宫有防护阵,这昊天寰宇也有防护阵,你们看他安排来安排去,基本都把我们安置在这些远离世间的地方。他这样护着我们,他到底在怕什么?”
说到这里,珈蓝看了白清辞一眼,小心翼翼地继续道:“还有一点,夫君平日里对白姐姐颇有微词,可在让我们与白姐姐结盟这件事上,却异常坚决,甚至可以说是极力撮合。
这是为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白姐姐武力通天、道行高深,唯有她能在关键时刻护我们周全吗?”
一番话说完,珈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语气愈发坚定:
“综上所述,夫君对这一切的走向,恐怕早就心知肚明。他知道这事迟早会发生,所以才步步为营,布下这看似密不透风的保护网。
结合他醒来后的反常,我敢断定:夫君确实是去找‘青衣’了,但他绝不是去拼命的!
既然‘那人’已有了青衣、唐连翘和燕小九的魂魄,那在某种程度上,她们就是‘那人’的一部分,那她绝不能做到对夫君下杀手 —— 这一点,我可以确定!
所以,大家不必过分担忧他的安危。
我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盲目恐慌,而是动用一切手段寻找他的去向,暗中跟随、伺机护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