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减苑坐落在科技圣地最东侧那片极少有人踏足的边缘地带。
从分形广场过去要穿过三道需要身份核验的闸门,再沿着一条铺着深灰色吸音板材的坡道步行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坡道两侧的墙壁会逐渐收窄、变高,灯光也从暖黄色过渡到冷白色,再过渡到一种几乎偏蓝的、不带任何色温倾向的纯光。
等走到坡道的尽头,那道巨大的、由多层复合金属板拼合而成的大门便会从中间向两侧分开,发出一声低沉的、被压缩过的气流释放音,然后露出门后那片广阔而沉静的空间。
熵减苑的形状像一只被横着放倒的巨型卵壳,地面和墙面都覆着一层银灰色的哑光涂层,涂层表面嵌着无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细散热孔洞,让整个空间常年保持着恒定而略偏低的温度。
穹顶高得让站在地面的人抬头时会产生一种轻微的眩晕感——顶端并不是封闭的,而是一层可开合的巨型天窗,平时处于闭合状态时,天窗内部会映出一片模拟的蓝天,和科技圣地穹顶的投影同步切换着昼夜交替;但当星风需要起飞的时候,那天窗便会从正中央向两侧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将真正的天空毫无遮挡地暴露出来。
此刻天窗已经开了一半。
那道狭长的裂缝横贯穹顶正中,露出外面深蓝色的、已经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一缕傍晚的余晖从裂缝中斜斜地漏进来,在熵减苑银灰色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暖金色光带,光带随着天窗缝隙的缓慢扩大而逐渐变宽,将原本冷寂的空间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光带所过之处,空气中极细的浮尘被照得纤毫毕现,在寂静中缓缓浮动、旋转、沉落,像一小群被日光惊扰后又重新安静下来的细小生灵。
星风就停在那道斜射进来的光带之中。
银白色的中型突击舰被六组机械支撑臂稳稳地架在离地面约半丈高的轨道平台上,舰身从头到尾约三十余丈长,线条利落而流畅,像一根被精心削磨过的银梭。
它的外壳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冷光,表面几乎找不到任何一处凸起的铆钉或者焊接的痕迹,所有的接缝都被打磨得平滑而隐蔽,只有侧翼那几排细长的散热鳍片在光线下投出整齐排列的浅影。
舰首微微上翘,弧线收束成一道干净的锐角,两侧各有一排浅灰色的舱门闭合得严丝合缝,舰腹下方隐约可见那台全息投影诱饵发射器的圆形出口舱盖,此刻处于闭合状态,与舰体表面融为一体。
那些等离子炮阵列、激光近防系统的凸起、电磁脉冲弹的发射管——所有的武器模块都隐藏在光滑的外壳之下,只有在需要激活的时候才会依次弹出,暴露它们的真实形态。
屈曲站在熵减苑入口内侧的最后一盏冷白色壁灯下。
他面前的通道延伸到星风的登舰舱门,大约还有二十步的距离,那二十步的路面上铺着一层浅灰色的防滑板,板面上印着规整的菱形防滑纹路。他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先转过身来,看向身后那个站在入口处阴影边缘的身影。
兰螓儿没有走进来。她站在那道自动滑门的内侧,肩膀靠着门框,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绞得微微发白。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藕色的短袄,领口的盘扣整整齐齐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下摆被挽在裙腰里,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像是特意收拾过才过来的。
可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薄的线,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水光,却没有溢出眼眶。她就那样站在门框边,隔着那段二十步的距离安静地看着屈曲,既不往前走也不后退,像是想把最后的这几步距离留给屈曲自己来走完。
屈曲看着她的样子,喉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再犹豫,迈开步子走了回去,脚步声在熵减苑空旷的空间里清晰地响着,一下,两下,三下,在接近她面前半步的时候停下来。他张开双臂,兰螓儿便像一只终于等到巢边人回来的雏鸟一样扑进了他的怀里,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双手紧紧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指节用力到微微颤抖。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闭了一下眼睛。她能感觉到他胸腔起伏的节奏,很稳,却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是在刻意控制着呼吸的深度和频率。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把额头在他胸口更用力地抵了一下,像是想把那个触感刻进某种不会随着时间褪色的记忆里。
姐姐的药明天还有一轮。她闷在他衣料间的声音有些模糊,却一字一字地清晰,我跟刘姐姐说了,如果她不舒服就派人到分形广场来找我。奶娘那边我也留了话,让她安心守着正气厅就好。
屈曲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掌心覆过她的发顶,柔软而温热:
我每天都会去凝晖台看一眼星风的定位信号。你们飞到哪儿了我都会知道。
如果你在曦泽那边看到什么好看的灵材或者小东西,也不用特意带回来……带回来也行,反正——反正要记得回来。
她终于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仰着脖子看着他,那双被水光润过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亮得像两颗被仔细擦过的深色石子,里面映着他的脸,也映着他身后远处那道银白色舰身的光泽。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踮起脚尖,用嘴唇在他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柳叶,随即退后了半步,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却真实。
去吧。别让同分异构他们等太久。
屈曲看着她弯起来的嘴角,觉得那大概是她这几天以来最不勉强的一个笑容了。他松开环着她的手臂,退后一步,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朝星风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脚步在浅灰色的防滑板面上一步接一步地踩实了,从入口的冷白灯光走进了那道从穹顶裂缝中漏下来的暖金色光带之中,银白色的舰身在光带中泛着温润的微光,登舰舱门已经无声地滑开了,舱内的暖白色灯光从门内铺展出来,在金属踏板上落成一道齐整的矩形光块。
屈曲走到舱门口的时候,舱门内侧嵌着的感应面板发出一声清朗而平稳的电子音:欢迎登机。
他踏了进去。舱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了,将熵减苑的冷白色灯光和那道斜射下来的暖金色光带一同隔绝在了外面。
星风内部的空气有一种经过循环过滤之后才会有的清冽感,干燥、微凉、几乎不带任何气味。他沿着那条纯白色的走廊朝舰桥方向走去,走廊两侧的灯带随着他的脚步自动亮起又在他身后自动熄灭,像一条被缓缓铺开又缓缓收拢的光毯。
舰桥的门在他走近时自动滑开,同分异构已经在驾驶位旁边站着了,面前那几块光洁的操作面板上流动着细密的数据纹路;镜影靠在副驾驶座旁边,抱着手臂,百无聊赖地看着舷窗外面那道逐渐扩大的天窗缝隙;复数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目光却落在舷窗外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上;沈煌和白依坐在另一侧,沈煌正低头在一块便携信息板上标记着什么,白依则侧着头望着舱外的风景,安静地等着出发。
屈曲在驾驶位后方的一张空座上坐下来,将自己固定好,目光落在正前方那面巨大的弧形投影舷窗上。
那片由无数摄像头捕捉并拼合而成的天空画面中,熵减苑的天窗正在缓慢地扩大着它的开口,漏下来的余晖越来越宽,将整个星风的舰身都笼罩在一片温润的暖金色光芒之中。
同分异构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计时器,指尖在驾驶台左侧的一块面板上轻轻划了一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覆盖了整座舰桥:外置电磁加速设施已就位。轨道锁定完成。准备启动。
舷窗外传来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嗡鸣声,那声音从舰体下方传来,并不刺耳,却持续而稳定,像一把被缓缓拉紧的弓弦在积蓄着某种即将释放的力量。
那套外置电磁加速设施是科技圣地的后勤人员在星风建造过程中专门铺设的——它是一段长约百丈的轨道系统,轨道两侧排列着数十组精密排布的电磁感应线圈,每一组线圈都嵌在铺设有灵感隔离层的基座之中,被能量所驱动时可以产生强大的定向推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星风从静止状态加速到足以突破灵感禁制层的初始速度。
整个加速过程对外界几乎完全无声,不会有震耳欲聋的轰鸣,不会有冲天而起的火光,只在启动的那一瞬间,熵减苑地面的银灰色涂层表面会掠过一层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电磁波纹,像水面上被风轻轻吹皱的光。
新商阳城里的居民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此刻正是傍晚与夜间过渡的时分,有人正在家里的窗台边收晾了一天的衣物,余光里瞥见远处的天际线似乎有一道极细极淡的银白色弧线向上划了一下,几乎和云层的反光混在了一起,眨了眨眼便消失了,以为是云絮被风吹出了形状;有人在街边买了两个刚出锅的芝麻烧饼,低头付钱的时候没留意空气里有一阵极轻的、像远处雷声被压扁了又压扁之后的气息,那个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很快就被街面上收摊时搬动桌凳的声响盖过去了;有一个小孩正趴在自家屋顶平台上看晚霞,看见天边有一处云层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穿了过去,留下一个极小的、边缘利落的缺口,缺口处的云絮被气流卷成了一个短暂的、微小的漩涡,随即被风抹平了,像一页被翻过去的纸。
整个新商阳城都在按照它平时惯有的节奏缓缓入夜。广场上跳舞的那群中年人收了音响,各自提着水壶和扇子慢悠悠地往家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归家的行人影子拉得很长;窗户里透出晚饭的灯光和锅铲碰撞的声响,食物的香气从巷口飘散开来,融进逐渐变凉的夜风里。
没有任何人抬头朝东面的天空多看第二眼,即便看了,也看不出什么——那艘银白色的梭形舰体已经穿透了商阳城穹顶的天窗缝隙,在脱离外置电磁加速轨道之后的极短时间内进入了平流层,成为一朵灰色的云层背后某个移动得过于平稳的细小光点,肉眼已经无法从遥远的地面清晰地辨认出它的形状了。
星风内部的舰桥上,舷窗外的画面已经从熵减苑的银灰色地面切换成了层层叠叠的云层。
那些云层在投影画面中呈现出从灰白到浅橘再到深蓝的渐次过渡,边缘被高空的强风吹得松散而薄削,像一堆被摊开的棉絮正被缓慢地拉长、扯碎、重新拼合。舰体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让远方地平线的弧线完整地映入视野,那道弧线由深蓝过渡到墨黑再过渡到极致稀疏的星点,像一匹被拉开的、边缘缀着细碎银粒的深色绸缎,正在以一种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速度缓缓弯曲下去。
同分异构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放松地搁在操作台两侧的扶手上,目光扫过那些流动的数据纹路,确认一切参数都处在正常范围内。镜影偏过头,朝舷窗外望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出发了的确认。复数合上了膝盖上那本笔记,将封面朝上搁在旁边的空座位上,然后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那道由深蓝转向墨黑的弧线上,安静地呼吸着。
屈曲坐在他的座位上,透过那面巨大的投影舷窗看着脚下那片正在被一层一层折叠远去的大地。
新商阳城的轮廓已经缩小成了一张浅灰色的剪影,嵌在青黑色的大地底色之中,边缘被逐渐聚拢的暮色模糊了,像一个被缓慢揉皱又舒展开来的纸团的最后一抹印痕。再往远一些,商阳境内那些连绵的灵田和散落的村镇已经变成了更细密的灰褐色纹理,一条条细线般的光轨在其中穿行,然后也都渐渐淡了,被越来越浓的暮色和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一同吞没了。
星风还在升高。
引擎的嗡鸣声被隔热和隔音层滤成了一层平稳而低沉的背景音,像一只远航的巨鸟在平稳地扇动着自己的翅膀,不急不缓,却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