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道人话音方落,外界传来的轰鸣与喊杀声已然如同怒涛拍岸,震得整个骨窟嗡嗡作响,四壁骸骨上铭刻的禁制光芒明灭不定。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煞气,混杂着狂暴的毁灭道韵,如同粘稠的血浆,透过骨壁、禁制,渗透进来,让洞窟内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
“嘿嘿,血屠这老魔,百年不见,凶威更甚了。”骸骨道人嘶哑地笑着,眼中却无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杀意与深深的忌惮。他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连点,一道道幽光没入四周骨壁,激活更多的防御与反击禁制。同时,他看向苏凌云,沉声道:“苏道友,血屠罗睺乃是这沉沦荒原西陲有名的凶魔,修为已达炼虚后期巅峰,一身‘血海修罗道’凶残无比,手下更有‘血屠卫’过百,皆是身经百战、悍不畏死的凶徒。此番来势汹汹,怕是难以善了。道友若想安然带走‘天陨之骨’,你我须得同心协力。”
苏凌云神色平静,仿佛外面那撼天动地的声势只是清风拂面。他微微颔首:“道友主持阵法,先挫其锐气。那血屠罗睺,交由苏某应付。”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骸骨道人深深看了苏凌云一眼,心中虽有疑虑,但眼下强敌压境,也容不得他多想,当即点头:“好!老夫便依托这‘万骸绝灭大阵’,先会会他的血屠卫!苏道友,那罗睺老魔凶残狡诈,千万小心!” 说罢,身形一晃,融入身后骨壁之中,整个骨窟的禁制光华大盛,无数骸骨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森然杀机弥漫。
苏凌云则一步踏出,身影如同水纹般荡漾,已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他已出现在“万骸宝阁”那由巨大兽骨构成的正门之外,凌空虚立。
此刻,万骸宝阁之外的景象,已是一片末日般的景象。原本就混乱不堪的骸骨集市,此刻更是狼藉遍地。狂暴的能量乱流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排开,露出一片相对“干净”的虚空。虚空中,黑压压地悬浮着上百道身影。
这些身影,皆身着暗红色狰狞骨甲,手持各式血色兵刃,面容笼罩在血色面甲之下,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暴虐与杀戮欲望的猩红眼眸。他们气息勾连,煞气冲霄,赫然结成了一个森严的战阵,正是“血屠卫”!而在血屠卫战阵之前,一尊如同山岳般的身影,傲然而立。
此人身高过丈,体格魁梧如山,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仿佛一条条血色的蜈蚣在蠕动。他披散着暗红色的长发,面容粗犷凶恶,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燃烧着熊熊的血焰,正是凶名赫赫的“血屠”罗睺!他手中并无兵刃,但那双蒲扇般的大手上,缠绕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煞气,指甲尖锐如同兽爪,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其周身散发的威压,如同实质的血海,汹涌澎湃,将周围的虚空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炼虚后期巅峰的修为展露无遗!
“骸骨老鬼!本王数到三,再不滚出来献上宝物,本王就拆了你这破骨头堆,将你炼成血傀,永世不得超生!”罗睺声如洪钟,带着残忍的笑意,滚滚音浪震得万骸宝阁的兽骨大门簌簌颤抖。他目光扫过下方狼藉的集市,对那些惊惶逃窜或暗中窥伺的修士,视若无睹,仿佛在看一群蝼蚁。
“一!”
随着罗睺开始计数,他身后的血屠卫齐声怒吼,声浪震天,恐怖的煞气凝聚成一头血色巨兽的虚影,向着万骸宝阁狠狠撞来!
轰隆!万骸宝阁外围的禁制光芒剧烈闪烁,骨屑纷飞,但终究挡下了这一击。骨窟内传来骸骨道人冰冷的哼声:“罗睺!你这疯子,真当我骸骨怕了你不成?想要老夫的东西,拿命来换!”
“二!”罗睺狂笑,眼中血焰更盛,根本不理会骸骨道人的话,缓缓抬起了右拳。拳头上,无尽的血色煞气疯狂汇聚,凝结成一团不断旋转、压缩的暗红色血球,血球内部,仿佛有无数的魂魄在哀嚎嘶吼,散发出毁灭一切的可怕波动!这一拳若是落下,恐怕整个万骸宝阁的外围防御,都要被砸开一个大口子!
然而,就在罗睺的“三”字即将出口,那恐怖的血拳即将轰出的刹那,一个平淡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地,禁止喧哗。”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压过了血屠卫的怒吼,压过了能量乱流的呼啸,甚至让罗睺那即将爆发的恐怖拳势,都为之微微一滞。
所有人,包括狂傲不可一世的罗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万骸宝阁那巨大的兽骨大门顶端,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个身着灰色劲装,面容普通,气息看起来只有化神后期的中年修士。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衣袍在狂暴的能量乱流和血煞之气中微微拂动,眼神平静无波,看着下方那煞气冲霄的血屠卫,看着那如同血海魔神般的罗睺,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更猛烈的爆发。
“哪来的蝼蚁,找死!”一名离得最近的血屠卫统领,似乎是觉得被一个化神修士如此无视,是莫大的羞辱,怒吼一声,手中血色长刀划破虚空,带起一道数十丈长的血色刀芒,如同匹练般斩向苏凌云!刀芒未至,那凌厉的杀意与血腥气,已然将苏凌云周围的空间都仿佛凝固了。
这一刀,足以轻易斩杀普通的化神巅峰修士!
然而,面对这凶悍绝伦的一刀,苏凌云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对着那血色刀芒,虚虚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璀璨夺目的神通光芒。只是那么简简单单、平平无奇地一按。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足以开山断岳的血色刀芒,在距离苏凌云尚有十丈之遥时,就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崩碎了。不是被击溃,不是被抵消,而是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瞬间化作了最原始的能量粒子,消散在虚空中。连带着那名出手的血屠卫统领,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身上的血色骨甲、手中的长刀,连同他整个人,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如同沙雕被风吹散,不过眨眼之间,便彻底消失,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气势汹汹的血屠卫,还是狂傲的罗睺,亦或是暗中窥伺的各方势力,甚至包括骨窟内通过禁制观察外界的骸骨道人,都被这诡异、恐怖、超出理解的一幕,震得心神剧颤,鸦雀无声。
一个化神后期的统领,连同他全力斩出的刀芒,就这么……没了?不是被击败,是被“抹去”了?这是什么手段?!
罗睺脸上的狂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惊疑。他死死地盯着苏凌云,血焰燃烧的双眼仿佛要将苏凌云看穿。“你……是谁?”他的声音不再如之前那般狂放,而是充满了警惕与一丝压抑的暴怒。
苏凌云收回手,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看向罗睺,淡淡道:“拿了东西,便走。再聒噪,便留下。”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漠视生死的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罗睺瞳孔骤然收缩。他纵横沉沦荒原数百载,凶名赫赫,何曾被人如此轻视过?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气息只有化神后期的“蝼蚁”!
“装神弄鬼!”罗睺怒极反笑,周身血焰轰然爆发,如同燃烧的血色太阳,将半边天空都染成血红,“不管你是谁,敢杀我血屠卫,就要有被炼成血傀的觉悟!给本王死来!”
怒吼声中,罗睺不再有丝毫保留,炼虚后期巅峰的恐怖修为彻底爆发!他双拳齐出,不再是之前的试探,而是真正动用了杀招!
“血海无涯,修罗灭世!”
轰!磅礴浩瀚的血色灵力,混合着无尽的煞气、杀意、以及他修炼“血海修罗道”凝聚的修罗虚影,化作两条咆哮的血色怒龙,张牙舞爪,撕裂虚空,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势,一左一右,向着苏凌云绞杀而来!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被那浓郁的血煞之力腐蚀,发出嗤嗤的声响。
这一击,罗睺含怒而发,威力足以重创甚至击杀同阶修士!他要将这个胆敢冒犯他威严、又手段诡异的灰袍人,彻底轰杀成渣!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炼虚后期修士色变的恐怖一击,苏凌云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再次抬起了手,这次,是双手。
左手,掌心向上,虚虚托起,五指微张。右手,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一上一下,一托一按,动作舒缓自然,仿佛在演绎某种大道至理。
随着他双手的动作,那咆哮而至的两条血色怒龙,那毁天灭地的血煞之力,在靠近苏凌云身周三丈范围时,再次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左手所对的,那条血色怒龙,如同撞入了一片无垠的、混沌的海洋,狂暴的血煞之力如同泥牛入海,速度骤然减缓,威力层层削弱,其内蕴含的毁灭道韵、杀意、乃至罗睺的神念烙印,都在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包容、分化、消融万物的力量下,迅速变得“温和”,变得“平静”,最终,在距离苏凌云掌心尺许之处,彻底凝滞,化作一团不断旋转、却再无半分凶厉之气的纯粹血色能量球,被苏凌云虚托在掌心。
右手所按的,那条血色怒龙,则如同撞上了一座无形的、终结一切的山岳。其内蕴含的所有力量、道韵、乃至其“存在”本身,都在一股难以抗拒的、寂灭万物的意志下,迅速崩解、溃散,从最微小的结构开始,走向“终结”,走向“虚无”。不过瞬息之间,那凶威赫赫的血色怒龙,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缩小,最终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血色轻烟,彻底湮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手托血龙,化狂暴为祥和;一手按血龙,令其归于虚无。
举重若轻,云淡风轻。
苏凌云双手轻轻一合,掌心那团被“驯服”的、纯粹的血色能量球,无声无息地融入他周身流转的灰色道韵之中,消失不见。他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那恐怖的血煞之力掀起半分。
静。
比之前更死寂的静。
这一次,连罗睺都呆住了,脸上那狰狞的表情彻底僵住,眼中血焰跳动,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甚至……一丝恐惧。
他全力施展的杀招,足以轰杀同阶的“血海修罗拳”,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一手“安抚”,一手“抹去”?这到底是什么手段?这是什么修为?化神后期?骗鬼去吧!
骨窟之内,通过禁制观察外界的骸骨道人,更是倒吸一口冷气,枯瘦的身躯都微微颤抖起来。他知道苏凌云手段莫测,却万万没想到,竟然莫测到如此地步!举手投足间,化解炼虚后期巅峰的全力一击,如同拂去尘埃!此人……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而那些血屠卫,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结成的战阵,在那平淡却恐怖的目光扫过时,竟有崩溃的迹象。他们跟随罗睺征战杀伐,何曾见过如此诡异、如此不可理喻的强者?
苏凌云收回双手,负于身后,目光依旧平静地看向罗睺,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现在,可以走了吗?”
罗睺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焰疯狂跳动,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走?他“血屠”罗睺纵横沉沦荒原,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手下被当面抹杀,杀招被轻易化解,若就此退去,他日后还如何在沉沦荒原立足?
可若不退……眼前这灰袍人,实力深不可测,诡异到了极点,他根本看不透!继续动手,胜负难料,甚至可能……陨落于此!
就在罗睺内心天人交战,进退两难之际,苏凌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或者,你想试试,是你的血海修罗道厉害,还是苏某的……‘寂灭归藏’,更能让你……永恒安息?”
“寂灭归藏”四字一出,苏凌云身上那原本平淡无奇的气息,陡然一变!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源自万物终点的、令人神魂都要冻结的“寂灭”道韵,如同无形的潮水,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这股道韵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志。罗睺周身那沸腾的血焰,在这股道韵笼罩下,竟如同被冰水浇淋,瞬间黯淡、摇曳,仿佛随时可能熄灭!他体内奔腾如江河的血海修罗之力,此刻竟感到了一丝凝滞与……颤栗!那是一种源自力量本质、源自大道层级的压制与……恐惧!
罗睺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看向苏凌云的眼神,再无半点凶狂,只剩下深深的忌惮与……一丝隐藏极深的惊惧。
“寂灭……归藏……”罗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苏凌云一眼,仿佛要将这张普通的脸庞刻入灵魂深处。然后,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不甘与压抑的暴怒:
“我们走!”
说罢,竟是再不看苏凌云一眼,也不管那些血屠卫,转身化作一道血光,瞬间撕裂虚空,向着远方遁去,速度之快,仿佛身后有洪荒猛兽追赶。
那些血屠卫见状,哪里还敢停留,纷纷化作道道血光,仓皇跟随着罗睺逃离,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狼狈不堪,转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一场足以将万骸宝阁乃至小半个骸骨集市夷为平地的危机,就在苏凌云轻描淡写的两手之间,烟消云散。
苏凌云收回那寂灭道韵,又恢复了那副化神后期的普通模样,仿佛刚才那如同神只般的身影只是幻觉。他转身,一步踏出,已然重新回到万骸宝阁之内,出现在骸骨道人面前。
骸骨道人看着眼前这深不可测的灰袍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他之前对苏凌云的评估,已经足够高了,但现在看来,还是远远低估了。能举手投足间惊退凶名赫赫的“血屠”罗睺,这份实力,至少也是炼虚巅峰,甚至……半步合道?不,或许更高!那“寂灭归藏”的道韵,他闻所未闻,却感到源自灵魂的敬畏。
“苏……苏道友……不,苏前辈。”骸骨道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讨好,“前辈神通,惊世骇俗!那血屠罗睺,在您面前,不过土鸡瓦狗!有前辈出手,这‘天陨之骨’,自是前辈囊中之物!之前的条件,是老夫有眼无珠,那第三个条件,作罢,作罢!此骨,便赠与前辈,聊表寸心,只求前辈……”
苏凌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平静道:“交易便是交易。我既答应,便不会反悔。你所需之物,待我离开前,自会奉上。至于那第三个条件……”他略一沉吟,看着神色忐忑的骸骨道人,缓缓道,“关于‘归墟之心’与‘天陨之秘’,我若有所得,可与你分享部分,但无需心魔大誓束缚。如何?”
骸骨道人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道:“全凭前辈做主!前辈高义,老夫感激不尽!” 他本就对第三个条件不抱太大希望,如今苏凌云主动提出分享部分信息,已是意外之喜,哪还敢有异议。
苏凌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在那悬浮的、晶莹如玉的“天陨之骨”上。这一次,再无阻碍。他伸手,将“天陨之骨”轻轻握在掌心。
入手温润,却又带着骨骼的坚硬。那神圣纯净、却又隐含悲壮与一丝归墟本源道韵的奇异气息,与净世玉珠的共鸣愈发强烈。苏凌云能感觉到,这截指骨之中,必然隐藏着与楚清音、与归墟、乃至与霜凝体内印记相关的重大秘密!
他心念一动,将“天陨之骨”收入袖中。此刻并非深究之时,外面虽然暂时平静,但经此一事,他苏凌云(或者说他伪装的这个身份)的名头,恐怕很快就要在这沉沦荒原传开了。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处理完与骸骨道人的交易,然后返回临时洞府,仔细研究此骨,并为下一步计划做准备。
“找个安静地方,完成交易。”苏凌云对仍处于激动与敬畏中的骸骨道人说道。
骸骨道人连忙点头,引着苏凌云向骨窟更深处走去。他知道,今日之后,这沉沦荒原的天,恐怕要因这位神秘出现的“苏前辈”,而掀起新的波澜了。而自己,或许真的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