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骸之内,死寂重新笼罩,唯有残骸外傀虫潮永不停息的“沙沙”声,提醒着危险近在咫尺。灰蒙蒙的天光透过坍塌的穹顶缝隙洒下,落在斑驳破碎的地面上,映照着对峙双方紧绷的面容。
苏凌云背靠着一根冰凉的石柱,快速调息,同时警惕地注视着不远处的血影。楚清音正全力为玄璇驱毒疗伤,净世仙光柔和地笼罩着玄璇的肩膀,丝丝缕缕的银灰色死气与傀虫毒液被缓缓逼出,化作青烟消散。玄璇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但眼神依旧清明,强忍着痛苦,默默运转功法辅助疗伤。霜凝则持剑立于一侧,冰蓝色的眸子如同万年寒冰,锁定着血影的一举一动,太阴寒气在周身隐而不发,蓄势待击。
血影盘坐在断墙阴影下,血色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一双冰冷的眸子,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如同蛰伏的毒蛇。他似乎也在抓紧时间恢复,周身血光吞吐不定,显然刚才在傀虫潮中的冲杀消耗不小。但他大部分注意力,都落在了苏凌云身上,尤其是苏凌云手中那支看似残破的判官笔,以及腰间若隐若现的莲尊令牌。
“古神禁制的气息……还有莲尊令……嘿嘿。”血影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玩味与贪婪,“看来你们在神陨之地收获不小。不过,怀璧其罪的道理,不用我多说了吧?交出莲尊令和传承,或许,我可以考虑带你们离开这傀虫包围,甚至……引荐你们给‘上面’。”
“上面?”苏凌云冷冷开口,一边默默运转功法恢复,一边试图套话,“哪个上面?轮回殿?还是其他觊觎古神传承的势力?你一路追杀至此,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莲尊令吧?”
“聪明。”血影低笑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正面回答,“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死得越快。你们只需要知道,莲尊令和神陨之地的传承,是‘上面’势在必得之物。凭你们几个化神期的小辈,保不住。与其白白送死,不如做个交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说着,目光扫过残骸外密密麻麻的傀虫,幽绿的“眼眸”在昏暗中如同繁星,冰冷地注视着残骸内的生灵。“这些归墟傀虫,可不会一直忌惮这几根破柱子。等它们适应了,或者等这里的残留禁制彻底消散,你们,还有我,都会变成它们的粪便。时间,不多了。”
苏凌云心中凛然。血影的话虽然难听,但却是事实。他刚才只是误打误撞,引动了此地一丝残存的、可能与《镇岳封魔篇》同源的“势”,才暂时逼退了傀虫。但这种“势”能持续多久,他自己心里也没底。而且,这血影显然知道更多关于此地的信息,甚至可能知道如何应对傀虫潮。
“交易?”苏凌云不动声色,“如何交易?你又如何保证,得到东西后不会翻脸?”
“很简单。”血影似乎早有准备,“将莲尊令和你们在神陨之地所得传承的印记,交给我检查。若真是‘上面’所需,我便带你们前往最近的‘碎星屿’,那里有通往相对安全区域的临时传送阵。至于保证……”他发出一声嗤笑,“在归墟之地,信誉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你们别无选择,不是么?要么相信我,有一线生机;要么,等傀虫进来,或者……我现在就动手。虽然麻烦点,但炼虚对化神,结果不会有任何悬念。”
他话语中的威胁毫不掩饰。的确,一对一,甚至四对一,以他们目前的状态,对上状态相对完好的炼虚期杀手血影,胜算渺茫。更何况外面还有虎视眈眈的傀虫潮。
楚清音为玄璇驱毒已近尾声,闻言抬起头,美眸中闪过怒色,但她也知道形势比人强,只能看向苏凌云。霜凝手中冰剑发出轻微的颤鸣,寒意更盛。玄璇睁开眼,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对苏凌云微微摇头,显然不信任血影。
苏凌云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碎星屿?那是什么地方?你又如何能确定,那里的传送阵还能用?据我所知,归墟边缘时空混乱,传送阵极难稳定。”
血影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苏凌云会问这个,但还是答道:“碎星屿是归墟边缘少有的、时空相对稳定的‘礁石’,由一些未被完全吞噬的星辰碎片和古老遗迹构成,常有在归墟边缘冒险或躲避仇家的修士聚集,自然有势力维持着临时传送阵,连接着几个相对安全的‘补给点’。至于能否使用……嘿嘿,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我既然敢说,自然有办法。”
苏凌云心中念头急转。碎星屿,归墟边缘的修士聚集地,临时传送阵……这些信息至关重要。看来这归墟并非绝对的死地,仍有修士活动,只不过更加危险和混乱。这血影,很可能就是常年在归墟边缘活动的“老手”,对这里的环境和潜规则了如指掌。
“如何?考虑好了吗?我的耐心,真的不多了。”血影缓缓站起身,血色弯刀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手中,刀锋斜指地面,一股凛冽的杀意再次弥漫开来,锁定了苏凌云。“或者,我先拿下你,再慢慢炮制你的同伴?想必,她们会愿意用秘密,来换你的命?”
“你试试看。”霜凝踏前一步,冰剑直指血影,太阴寒气轰然爆发,在她身后凝聚出片片冰晶雪花,气温骤降。虽然修为不及,但那股决绝的剑意与寒气,让血影也微微侧目。
楚清音也站起身来,净世仙光重新绽放,虽然不如全盛时期明亮,却更加凝实坚定。玄璇勉力站起,指尖星光缭绕,虽然虚弱,但战意不减。
苏凌云也缓缓站直身体,判官笔横在身前,混沌领域与刚刚领悟的一丝“镇封”之势悄然弥漫。他虽然受伤不轻,但眼神却愈发沉静锐利。“想要莲尊令和传承?可以,自己来拿。不过,在拿之前,先想想外面的傀虫,还有……这残骸里的东西,会不会答应。”
他最后一句,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同时,他暗中传音给楚清音三人:“准备突围,向残骸深处退。此地有古怪,或许有转机。”
血影目光一凝,血色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杀意更盛:“虚张声势!找死!”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血色残影,直扑苏凌云!刀光如血,带着撕裂一切的锋锐,瞬息即至!
“退!”苏凌云低喝,判官笔点出,却不是迎向刀光,而是点向了身旁一根倾斜的巨大石柱!同时,他全力催动刚刚恢复的一丝法力,再次观想《镇岳封魔篇》,试图引动此地残存的“势”!
他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硬接血影一刀绝无幸理。唯一的生机,就在这残骸本身!既然这残骸的石柱能引动“势”逼退傀虫,说明此地绝不简单,或许还隐藏着其他秘密或危险。他这是在赌,赌这残骸中还有能让血影忌惮,甚至能让他们绝处逢生的东西!
判官笔点在石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并不响亮。但就在笔尖接触石柱的刹那,苏凌云识海中《镇岳封魔篇》的符文微微一亮,他灌注其中的一丝“镇封”意念,仿佛触动了石柱深处某个沉睡已久的节点。
嗡——
被苏凌云点中的那根石柱,以及旁边另外两根石柱,其上早已暗淡模糊的符文,骤然亮起了比之前更加清晰的灰白色光芒!虽然依旧不算耀眼,却带着一种厚重、苍茫、不容侵犯的威严!三根石柱的光芒连成一片,隐隐构成一个残缺的三角图案。
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压力,瞬间充斥了整个残骸内部!这压力并非针对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与法力运转,仿佛有无数座无形山岳镇压而下,让人神魂凝滞,法力运转不畅!
扑向苏凌云的血影,首当其冲!他疾冲的身形猛地一滞,如同陷入泥潭,那凌厉的血色刀光也变得晦暗迟缓,周身翻腾的血光更是被压制得几乎缩回体内!他闷哼一声,眼中露出骇然之色:“古神禁制反制?!你竟然能触发?!”
他显然误会了,以为苏凌云是故意触发了此地的防御禁制。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这股镇压之力对他这炼虚期的影响尤为明显,让他实力瞬间被压制了至少三成!而且,这股镇压之力似乎还在不断增强,让他感到心悸。
苏凌云四人同样不好受,也感到神魂沉重,法力滞涩,但或许是因为苏凌云引动了“势”,或许是因为他们修为较低,受到的影响反而比血影小一些。
“就是现在!走!”苏凌云强忍着不适,低吼一声,趁着血影被镇压之力所困,刀光迟滞的瞬间,判官笔虚点,一道灰蒙蒙的轮回之力并非攻向血影,而是射向血影身后的地面,炸开一片烟尘,同时身形向后急退。
楚清音、霜凝、玄璇早有准备,立刻跟上,向着残骸更深处,那更加昏暗、似乎通往地下的坍塌甬道冲去!这是苏凌云之前观察地形时,隐约看到的退路。
“想走?!”血影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苏凌云竟然真的能引动此地的古怪,让自己吃了暗亏。眼见苏凌云四人要逃入残骸深处,他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顾镇压之力对自身的损耗,强行催动血光,手中弯刀爆发出刺目血芒,一刀斩向落在最后的玄璇!他看出玄璇受伤最重,速度最慢,是最好的突破口。
刀光如血虹贯日,虽然受到镇压之力影响,速度稍减,威力也有所下降,但炼虚修士含怒一击,依旧恐怖绝伦,足以将重伤的玄璇斩杀。
“玄璇小心!”苏凌云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霜凝冷哼一声,竟是不退反进,冰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璀璨的冰蓝流光,并非斩向刀光,而是射向了甬道入口上方一块摇摇欲坠的、布满裂痕的巨石横梁!同时,她素手连挥,数道凝练的寒气后发先至,精准地击打在横梁的几处关键裂痕上。
咔嚓!轰隆!
早已不堪重负的巨石横梁,在霜凝巧劲的轰击下,终于彻底断裂,带着万钧之力,轰然砸落,恰好挡在了血影与玄璇之间,也堵住了大半甬道入口!
血影的血色刀光斩在坠落的巨石上,爆发出巨响,碎石飞溅,刀光虽然斩碎了部分巨石,但也被阻了一阻。就这么一阻的功夫,玄璇已被楚清音拉入甬道阴影之中,苏凌云也赶了回来,一把拉住霜凝,四人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黑暗的甬道深处。
“混账!”血影怒极,挥刀将挡路的碎石劈开,但甬道内漆黑一片,神识探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只能隐约感知到苏凌云四人的气息迅速远去,且这残骸深处的镇压之力似乎更重,连他的神识都感到刺痛。
他脸色阴沉地站在甬道口,看着漆黑幽深的入口,又感受着周身依旧存在的镇压之力,以及残骸外那些因为石柱发光、镇压之力弥漫而显得有些躁动不安、却依旧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傀虫,最终,没有贸然追入。
“哼,躲进这里面,是自寻死路!这鬼地方的深处,连老子都不敢轻易探查。”血影啐了一口,眼中凶光闪烁,“不过,你们跑不了。莲尊令的气息,老子记住了。等你们被里面的鬼东西逼出来,或者死在里面,东西,还是老子的!”
他不再犹豫,转身回到残骸边缘,找了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盘膝坐下,竟真的开始调息恢复,同时分出一缕心神监视着甬道入口和外面的傀虫潮,显然打定了守株待兔的主意。在他看来,苏凌云四人进入那未知的深处,凶多吉少,迟早要出来,或者死在里面,到时候他再进去捡便宜不迟。而且,外面傀虫环伺,这残骸有古怪禁制,暂时安全,正好可以恢复状态,以逸待劳。
甬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尘土味和一股淡淡的、陈腐的金属与石材混合的气味。脚下是倾斜向下的、布满碎石和灰尘的台阶,湿滑难行。更让人心悸的是,那股镇压神魂与法力的无形压力,随着深入,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们,又仿佛背负着越来越重的山岳,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神识在这里受到极大压制,只能勉强探出身前数丈范围。
“咳咳……”玄璇伤势未愈,又强行催动法力,此刻被这压力一逼,忍不住咳嗽起来,嘴角再次溢出鲜血。
“玄璇!”楚清音急忙扶住她,净世仙光再次亮起,但在这诡异的压力下,仙光也变得晦暗,疗伤效果大打折扣。
“我……没事。”玄璇咬牙坚持,取出丹药服下,看向苏凌云,美眸中带着歉意与担忧,“凌云,是我拖累大家了。”
“别这么说。”苏凌云摇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黑暗,低声道,“此地诡异,压力奇大,但或许也是一层保护,那血影不敢轻易追进来。我们先找地方休息,处理伤势。”
霜凝走在最前,太阴寒气在指尖凝聚成一团幽蓝的冰焰,勉强照亮前方数尺范围。冰焰的光芒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显得微弱,却带来一丝安全感。她清冷的声音响起:“此地建筑结构似乎保存相对完整,这甬道斜向下,可能通往地下密室或更重要的区域。大家小心,跟紧我。”
四人互相扶持,在霜凝冰焰的微光指引下,沿着湿滑陡峭的台阶,一步步向下。黑暗与沉重的压力,仿佛没有尽头。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甬道中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百阶,却感觉如同走了几个时辰。就在楚清音的净世仙光几乎难以维持,霜凝的冰焰也摇曳欲灭,苏凌云也感到神魂阵阵刺痛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不同于冰焰的、稳定的光源。
那光源来自于甬道的尽头。那里,似乎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四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终于,踏下了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呈圆形,约莫十丈方圆。石室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干涸的池子,池底铺着温润的白玉,此刻积满了灰尘。而在石室的正对面墙壁上,镶嵌着一面巨大的、古朴的铜镜。
那微弱而稳定的光源,正是来自于这面铜镜。
铜镜的镜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细密的、玄奥的纹路,这些纹路此刻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银白色光芒,将整个石室照亮。光芒并不刺眼,反而给人一种宁静、安详的感觉,石室中那无处不在的沉重压力,在这里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而在铜镜的下方,盘坐着一具……骸骨。
骸骨呈打坐姿势,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为飞灰,骨骼呈玉白色,泛着淡淡的微光,似乎历经无尽岁月而不朽。骸骨双手结着一个奇特的法印,置于膝上。在其眉心位置,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非金非玉、散发着柔和星辉的碎片,与铜镜的光芒隐隐呼应。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具骸骨的面前,平整的地面上,以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物质,书写着几行古老的文字。文字龙飞凤舞,带着一股决绝与悲怆之意。
苏凌云四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当他们看清那几行文字时,心头俱是一震。
“余,摇光残部,镇守归墟第七哨所,司镜官‘星尘’。”
“魔劫骤临,诸天倾覆,归墟异动,傀潮不绝。哨所同袍尽殁,禁制崩毁在即。”
“余以残躯为引,以本命星核碎片为基,强启‘窥天镜’残力,映照归墟海眼一角,得见……”
文字在这里,出现了大片的涂抹和污迹,仿佛书写者在极度震惊或痛苦中,无法继续,又或者,是后来被人刻意抹去。
最后,是两行更加潦草、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字迹:
“……海眼深处,有不祥……非魔,非神,非生,非死……大恐怖……不可名状……后来者……速离……莫探……莫触……”
“……若见吾骨,可取星核碎片,凭之……或可……暂避……傀虫……”
“……归墟将醒……万物……皆虚……”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石室中,一片死寂。只有铜镜散发的柔和光芒,静静流淌,照亮了这具名为“星尘”的司镜官骸骨,以及那充满绝望与警示的遗言。
苏凌云、楚清音、霜凝、玄璇,望着那几行触目惊心的文字,望着铜镜中倒映出的、自己凝重而苍白的脸,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归墟海眼深处,有不祥?非魔,非神,非生,非死?大恐怖?不可名状?
这“星尘”司镜官,在临死前,以残躯和本命星核碎片强启这“窥天镜”,究竟看到了什么,竟让他如此绝望,留下“万物皆虚”的警示?
而那句“归墟将醒”,又是什么意思?
他们手中的莲尊令牌,此刻微微发烫,背面的漩涡图案,与铜镜的光芒,与那骸骨眉心的星核碎片,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
前路,似乎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凶险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