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京中无数人彻夜未眠,各怀心事,万家灯火直亮至天明。
随着新的一天到来,夜色渐褪,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熹微,将巍峨的皇城笼罩在一片璀璨的金光之中。
龙榻上的皇帝悠悠转醒,强撑着力气试图起身,问道:“常久,现在什么时辰了?”
“皇上。”常公公闻声而来,亲自搀扶皇帝坐起身,又在他身后垫上软靠,“这会儿已是巳初。您的龙体可好些了?”
“朕无事。”皇帝只觉头昏脑胀,抬手揉了揉酸胀发紧的太阳穴。
常公公又道:“皇上,陆指挥使在外候见。”
皇帝眉峰一蹙,淡淡吩咐:“宣他进来。”
片刻后,锦衣卫指挥使陆铮在一个小内侍的引领下来到东暖阁。
皇帝见他身后空无一人,面沉如水,斥道:“陆铮,朕让你将懿宁带进宫见朕,这么一桩小事,你竟也办不妥?”
陆指挥使跪地叩首,硬着头皮解释道:“皇上恕罪。大理寺卿说,懿宁公主乃钦定重犯,按律,在三司会审之前,任何人不得私自提调犯人出狱。”
皇帝低笑一声,眼底怒火翻涌,咬牙道:“这是大理寺卿的意思,还是萧珩的意思?”
“……”陆指挥使与常公公皆是俯首,不敢直视皇帝盛怒的面容,无人回话。
皇帝冷声问道:“萧珩现下人在何处?”
常公公咽了咽口水,回禀道:“回皇上,太子殿下一早便去了金銮殿,此刻正代您临朝听政……”
“你说什么?!”皇帝勃然大怒,“朕还未殡天,他竟敢擅自代君主政!这般急不可耐,是要逼宫造反吗?!”
“来人,给朕更衣!朕要亲赴金銮殿!”
皇帝撑着榻沿想要站起身,可脚下一阵虚软,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皇上小心!”常公公连忙上前将人扶住。
“快!服侍朕更衣!”皇帝厉声催促。
就在这时,体内漫开一阵熟悉的空虚,皮肉之下似有无数虫蚁钻爬啃噬,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怎么会?!
他昨夜才按时服食过景元丹,药力竟消退得这般快。
难道昭阳皇姑母给的那瓶景元丹不是真的?
可他服用后,那飘飘欲仙的感觉分明与从前一样……
皇帝的眼神中露出饥渴的情绪,挠了挠发痒的肌肤,声音发颤:“常久,给朕取一粒景元丹来。”
常公公熟门熟路地打开了床头暗格,从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色瓷瓶,一边打开瓶塞,一边提醒皇帝:“皇上,这瓶内只剩十五粒景元丹了。”
如果皇帝每天都要服用一粒景元丹,那就只能再服用半个月而已。
皇帝犹豫了一瞬,但终究抵不住体内那股如万蚁噬骨般的折磨,对着常公公伸出了颤抖的手:“给朕一粒景元丹。”
常公公就从小瓷瓶中,倒出一粒赤红的丹药,递到皇帝唇边。
皇帝迫不及待地吞下丹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过片刻,他紧皱的眉头便舒展开来,整个人瘫软在软靠上,双眼微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飘然欲仙的神情。
“陆铮,”皇帝闭着眼,声音飘忽不定,“你即刻带人去搜尹晦与懿宁的住所,掘地三尺地搜!他们手中肯定还藏着‘忘忧藤’!”
“臣遵旨。”陆指挥使叩首领命,起身告退。
掀帘的刹那,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皇帝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唇角含笑,连眼皮都懒得再掀开一下。
陆指挥使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不过是小小一枚丹药,便彻底地控制了皇帝的心神,他甚至都顾不上去金銮殿和太子算账了。
这样的天子,还值得他效忠吗?
陆指挥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眸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冷意。
他快步走出养心殿,刚下汉白玉台阶,便见锦衣卫指挥同知季峻正满头大汗地候在养心门处,翘首以待。
“指挥使,出大事了!”
季峻立刻迎上前,表情古怪地禀道,“方才定南王携妻登上金銮殿,当众恳请太子,册立其兄湛星曜之女、华阳郡主为定南王世子!”
陆指挥使瞳孔一缩,朝金銮殿方向走去,“我们过去看看。”
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灿烂的阳光透过殿门倾泻而入,却驱不散金銮殿内那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万万不可!”
一名须发皆白的御史出列,看着殿中央并肩而立的定南王夫妇,慷慨激昂地扬声道,“湛王爷,从古至今,从未有女子承袭爵位的先例!此事礼制不容、祖制不许!”
“定南王府纵然有功于朝,亦不能坏天下纲纪、乱万世规制!”
“不错。”礼部右侍郎紧接着也迈出队列,急声道,“自古世袭之制,皆由嫡长子承嗣。想当年,湛星曜世子为国捐躯,先定南王便令侄儿湛星阑承爵。”
“如今湛王爷与王妃膝下无子,便该从嫡系子弟中再择嗣承爵,哪有让一个未出阁的郡主承袭世子之位的道理?!”
“……”
一时间,朝堂上附和之声四起,满朝文武纷纷谏言力争。
面对激愤的群臣,定南王夫妇表情平静。
湛星阑一派气定神闲,道:“本王的侄女华阳自幼聪慧端良,骁勇善战,不输男儿。定能承袭先祖遗志,镇守南疆!望太子殿下成全!”
“说得好!”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男音伴着响亮的掌声响起。
众臣齐齐地循声望去,不知谁轻声嘀咕了一句:“燕国公怎么也上朝了?”
众所周知,燕国公此人素来耽于享乐,平日里忙着逗猫招狗,从不上朝。他今日突然上朝,必有蹊跷。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中,燕国公昂首出列,抚掌笑道:“湛星阑,你不愧是湛氏血脉,不似这些老古板般迂腐,有你祖父湛霆的风采。”
“想当年,你祖父随太祖皇帝打下这片江山,此后湛家世代镇守南疆,戍边固土,功勋彪炳。十年前,世子湛星曜为国捐躯,忠烈之名昭于朝野;上月宫变,你率兵勤王,救驾有功。”
“如今湛家男丁凋零、血脉稀薄,嫡支子嗣仅剩湛星曜之女华阳郡主一人。”
“若太子破格恩准其承袭世子之位,既是体恤忠良功臣,亦是安抚南疆十万将士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