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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髻杀 > 第54章 根本不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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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请殿下,上大殿!”

赵高的声音再次响起,尖利,刺耳,语气里没有半分恭敬,只有一种不能质疑的命令感。

那些黑衣禁军已经动了起来——

他们拖着那些尸身,往两边扔。有人抓住一条腿,有人揪住一绺头发,就那么在地上拖过去。尸体在血泊里滑行,留下一道道暗红的拖痕。残肢断臂被随意踢到一边,有人踢到一个滚落的头颅,那头颅骨碌碌转了两圈,面朝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直瞪着殿顶。

血还在流。

那些被拖开的地方,露出原本的地砖。可地砖上积着一层粘稠的血浆,踩上去“噗叽”作响,像是踩在什么软烂的东西上。

黑衣禁军就这样给胡亥腾出一条路。

一条血路。

胡亥转过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猛地蹲下身子,和阿绾一起蜷缩在墙边。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双手抱着脑袋,肩膀剧烈地抖着。

他的后背抵着墙壁,可那墙壁冰冷刺骨,挡不住身后的那片人间炼狱。

阿绾也缩在他旁边。

她不敢看,可她鼻子里全是血腥气,耳朵里全是那拖拽尸体的窸窣声。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她觉得自己下一瞬也会被拖走。

赵高大步走了过来。

他的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走到胡亥面前,弯下腰,一把攥住胡亥的胳膊,猛地往上拽。

“殿下!”他的声音又尖了几分,“你即将是大秦帝国的新君!你要上大殿!还有许多事情要同你商量!”

胡亥被他拽得踉跄着站起来,可腿一软,又往下缩。

他挣扎了一下,使劲想挣开赵高的手。

可那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黑衣禁军围了上来。

那一道道黑色的身影,把胡亥围在中间。

那些覆面的黑巾后面,是一双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他们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像看一只被围住的猎物。

胡亥那八名身材高大的寺人,此刻一个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们低着头,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

公子高也靠在墙壁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他看着那片血泊,看着那些残肢断臂,看着那一地狼藉,眼睛发直,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下!”

赵高忽然变了腔调。

他松开攥着胡亥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那张阴惨惨的脸上,此刻挂满了泪痕,一把鼻涕一把泪,极为凄惨:

“老奴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殿下,为了大秦啊!”

他哭着,喊着,那声音尖利得刺耳,在这满是血腥的偏殿里回荡。

“陛下忽然去了!这么多的事情,千头万绪!你要支棱起来!你要成为像先皇那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皇帝啊!”

胡亥愣愣地看着他。

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明明在哭却依旧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睛,看着那满地的鲜血和尸骸。

他忽然不抖了。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片刻,他转过身,迈开腿,一步一步,朝那条血路走去。

他的脚下,是粘稠的血浆。

他的眼前,是敞开的殿门。

他的身后,是阿绾苍白如纸的小脸。

此时的公子高,不知从哪来的力气。

他猛地攥住阿绾的手,踉跄着跟上去。

脚下是粘稠的血浆,踩上去滑腻腻的,好几次险些摔倒。可他死死攥着阿绾的手,一步都不敢多,一步也不敢少,就那样跟在胡亥身后。

阿绾被他攥得手腕生疼,可她不敢挣。她只是跌跌撞撞地跟着,脚下的血浸透了鞋袜,又湿又粘,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

赵高回头看了一眼。

他那目光从公子高身上扫过,又落在阿绾那张惨白的脸上。那张脸上全是汗,头发散乱,衣衫上溅着几点暗红的血迹,狼狈得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赵高冷哼了一声。

没再说什么。

他转回头,略微躬着身子,跟在胡亥身侧,一步一步,引着他穿过那片血腥的偏殿,穿过那条由黑衣禁军把守的廊道,走进正殿。

正殿里空空荡荡。

大臣们已经散了。

李斯让他们各归其位,等着三日后的登基大典。此刻这偌大的殿宇里,只有几根黑色的巨柱沉默地立着,只有那高高的御座在烛光里泛着冷冷的金色。

胡亥站在大殿中央。

他抬起头,望着那空荡荡的御座。

那御座太高了。

高得他必须仰起脸,才能看见那椅背上雕刻的玄鸟纹。高得他必须仰起脸,才能想象那个人坐在上面时,是什么样的威严。

他就那样仰着脸,望着那御座。

望着望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就那么流下来。

赵高站在一旁,看着他流泪,脸上的表情动也没动。

“殿下心慈仁爱,先皇也定然会感念到的。”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副尖利却恭谨的调子,仿佛方才那片血海与他毫无关系。

“如今,殿下可先行回甘泉宫,更衣洗漱。稍后,老奴会为殿下送去新君登基的衣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黑衣禁军。

“这两百禁军就跟着殿下,也是护卫殿下的安全。”

胡亥擦了擦眼泪。

他转头看向那些黑衣禁军。那些人已经站满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一动不动,一声不出,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起来根本不像人,像恶鬼。

他又看了一眼公子高。

那目光扫过来时,公子高的膝盖便软了。

“皇兄倒是不反对我做皇帝?”

胡亥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问。

可公子高已经跪在了地上。

他跪得那样急,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整个人都趴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浑身抖得厉害。

“不不不反对……”

他的声音也在抖,抖得话都说不利索:

“父皇指定十八弟做皇帝,定然……定然是有他的考量!为兄的……为兄的完全同意!完全同意!”

“你不想做皇帝么?”

胡亥的眼泪早已擦干。此刻他站在那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兄长,那双眼睛里,竟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光。

凶光。

公子高整个人扑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冰冷的砖地上,“咚咚咚”的闷响,一声比一声急。

“我愚钝啊!父皇早就说过!他嫌弃我!嫌弃我什么都干不了!太笨了!实在是太笨了!”

“那他可是让你跟着丞相做事的。”

胡亥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冷得不像那个只会撒娇耍赖的少年。

“那……那我也没干什么……”

公子高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血渗出来,粘在地砖上。

“其实都是吉良做的!我就是……我就是站在边上看看!十八弟啊,你也知道的,为兄最喜欢的就是吃喝玩乐!真的什么都不会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如今更是……什么都不会了。我都想着,若是能在骊山种种草药,都挺好的呢……”

“那你去吧。”

胡亥忽然说。

公子高愣住了。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额头上全是血,满脸的泪痕和尘土。

“等我的登基大殿结束后,你就走吧。”

胡亥低头看着他,完全没顾忌赵高那只微微抬起、似乎想说什么的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跪在一旁的阿绾,目光忽然就软了下来:“阿绾,你留在我身边就好。咱们吃东西去吧。我真的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