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王离的说法,他与冒顿之间的故事,早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当年,冒顿常扮作商旅马队,带着皮毛、药材、匈奴特有的弯刀,经由云中郡入关互市。
那时大秦与匈奴虽有小摩擦,却无大战,边境还算太平。
云姬便是那时跟着冒顿来的。
她是冒顿一母同胞的亲妹子,性子活泼,总爱往秦人的集市里钻。有一回在雁门,她遇见了王离。一个是王翦的孙子,一个是匈奴的公主,隔着边界的烽燧与草场,竟生出些说不清的情分。
后来的事,许多人知道,许多人不知道。
知道的是云姬嫁了王离,生了王贺,又为始皇挡了一刀,死在咸阳。不知道的是,那些年冒顿一趟一趟地来,明面上是贩货,暗地里是看妹妹,看那个外甥。
云姬死后,始皇一怒之下封锁北疆,王翦也死了。边关的风陡然冷下来,冒顿再也进不来,王离也出不去。
隔着千里草原与秦军的烽燧,他只能从细作的密报里,听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王贺得了离魂症,那孩子整日恍惚,谁都不认得;王翦死了,大秦秘不发丧;王离带着王翦的灵柩终于去了咸阳,王贺也在其中;王贺失踪了……
他急。
可急也没用。
直到王离带着大军回了云中郡,边境忽然就乱了,所有人都在逃离,人声嘈杂混乱。他终于寻着个机会,悄悄溜进了云中郡。
王离见到他时,愣了好一会儿。两个年近四旬的男人,一个穿着秦军的甲胄,一个裹着匈奴的皮袍,站在旧时的屋中,半晌无言。
王贺倒是先开口的。
那孩子喊了一声舅舅,喊得冒顿眼眶发红。
他蹲下来,仔细端详那张脸,看了许久,才哑着嗓子说:像,真像你阿娘。
王贺的离魂症已经好了,人清清爽爽的,能说能笑。
他把这些年在咸阳的事,被人掳走的事,阿绾救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太子的人如何对他下手时,冒顿的脸色便沉下去,那双眼睛里透出狼一样的冷光。
他大约也是知道的。
他在单于身边,在太子身边,都安插了人。有些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比传到单于帐中还快。
所以当他开口向王离求助时,王离并不意外。
他要做匈奴的单于。
但不是等着头曼单于死,等着那位置轮到他。他要亲手拿过来,用太子的头颅做投名状,与大秦谈一个五十年的太平。
王离没有立刻答应。此时,军中做主的并不是他。
所以,母亲元氏,以及蒙挚全都聚在一起商议了一夜。最后定下的计策是这样的:
王离与蒙挚对外宣称要继续攻打匈奴,实则是配合冒顿将太子引入狼居胥山坳。那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临谷,是绝佳的伏击之处。蒙挚率兵深入,截断退路,直接将太子击杀于山坳之中。
那颗人头,便是冒顿献给始皇的投名状。
而蒙挚“生死未卜”的战报,是故意放出去的。既是给大秦看的,也是给单于看的。要让单于以为蒙挚败了,让太子以为胜券在握,让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战事。
实则,一切都已在暗中落子。
只等冒顿带着太子的头颅,来与始皇面谈那五十年的和平条款。
只等他回到北疆,与头曼单于最后摊牌,然后取代那个老狼,成为草原上新的单于大王。
此刻,那颗已经腐烂的人头就在始皇的大帐之中。
所以,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生死未卜”。
是请君入瓮。
是借刀杀人。
是草原上的狼,借秦军的刀,咬死了另一头狼。
始皇自然是极喜欢这样的结局。
借匈奴太子的头颅,换北疆五十年的太平。
借冒顿的手,除掉那头老狼身边最锋利的爪牙。
一箭双雕,兵不血刃,还有什么比这更称心的?
可他终究是始皇。
是那个在邯郸城下死过一回、在函谷关前杀出一条血路的嬴政。他见过太多人许诺,太多人盟誓,太多人笑着称臣,转过头便磨刀霍霍。
冒顿呢?
他会不会也如此?
借秦军的刀上了位,转过头来,便拿秦军的血祭旗?
冒顿站在御案前,看着那张沉静如渊的脸,忽然笑了。
他用蹩脚的汉语说,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却极清楚:
“我的孩子,都被太子杀死了。”
帐内静了一瞬。
“我想让王贺做我的儿子。日后,就是他继承我的单于之位。”
他那双草原狼一样的眼睛直直望着始皇:“陛下,你还犹豫什么?”
这话一出,王离先咧了嘴。
他赶紧往前跨了半步,躬身行礼,语速都快了几分:“陛下,臣是效忠大秦的。臣的儿子王离,生死都是大秦的人。这个……冒顿就这么一说,陛下切莫当真……”
“其实,”始皇敲了敲案几,那一下下的叩击声打断了王离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回想什么:
“王贺那孩子,得离魂症的时候,是在朕的宫中养过一阵的。那病虽古怪,人却生性善良,不惹事,不招灾,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转向角落里那道瘦小的身影:“对了,阿绾与他关系更好一些。阿绾,你说呢?”
阿绾已经不再吐了。
她跪坐在角落,脸上的泪痕擦得干干净净,脊背挺得笔直。可她的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转不过来。这事情太大了,大到她根本都未曾想到的。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小人……”
她顿了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可那些念头乱成一团,理也理不清。她不敢说肯定的话,更不敢说否定的话。
王贺是王翦的孙子,是王离的儿子,是云姬拼了命生下的孩子。他日后可能成为单于,也可能在这盘棋局里被人吃掉。未来几十年的变数太大了,大到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她只能拣最稳妥的话说:“王贺公子年纪还小,心性未定,也需要再磨练磨练。”
始皇点了点头。
“阿绾说得对。这孩子年纪还小,心性未定。”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冒顿脸上,“这事情,倒是可以再议。”
冒顿的脸上掠过一丝僵硬。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始皇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
“朕可以助你上位。”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
“可一个人头,不够。”
“朕要你草原上的牛羊马匹。要你的岁贡。年年都要。”
他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声清脆,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
“你可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