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低沉而浑厚的暮鼓声,穿透黎明前最后一丝黑暗,在宏伟的宫城内外层层荡开。
那声音苍凉、肃穆,仿佛在唤醒沉睡的巨兽,也宣告着新一日朝政的开始。
鼓声落尽。
“嘎吱——吱呀呀——”
沉重的宫门,在数十名禁军合力推动下,缓缓向两侧洞开,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文武百官,如同黑色的潮水,开始有序地涌入门内。
官员们陆陆续续的穿过那象征着天家威严的金水桥,然后有序地在阔的殿前广场上停下。
没有人说话,只有整齐却略显沉重的脚步声,靴底踏在清扫过却依然冷硬的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微响。
寒风掠过广场,卷起官袍的衣角,带来彻骨的冷意,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又迅速消散在昏暗中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所有官员都隐隐感觉到——
今日的早朝,非同寻常!
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进殿。
而是等待。
终于,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鸿胪寺官员,手持笏板,步出大殿门廊,站定在丹陛之前。
他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用一种带着特定韵律和拖腔的调子,开始高声“唱”班:
“文—东—武—西—”
“依—序—入—班—”
“静—肃—无—哗—”
“觐—见—天—颜—”
“唱”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清晰传入每一位官员耳中。
随着这“唱班”声落下,百官队伍才开始再次缓缓移动,按照严格的品级次序,迈着庄重的步伐,一级一级,踏上那漫长的汉白玉台阶,走向那扇威严深邃的金銮殿正门。
今日的早朝,在一种异乎寻常的肃穆和压抑中,正式开始了。
金銮殿内。
九龙金漆宝座高高在上,萧云霆端坐于其上。
他身着明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冠冕,旒珠垂落,半掩着面容,更添几分天威难测。
他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喜怒,唯有那双透过旒珠射出的目光,如同深潭寒冰,缓缓扫视着殿下垂首肃立的满朝文武。
皇后苏清浅,身着凤冠翟衣,仪态端方,坐在皇帝身侧稍低一些的凤座上。
时间,在这极致的寂静中,仿佛被拉长、凝固。
终于,萧云霆,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穿透大殿,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岭南瘟疫,距今,已足足半年有余!”
“半年间,岭南尸横遍野,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他的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每一个词都像浸透了血泪。
“朕……每思及此,便痛心疾首,寝食难安。”
“我大晟,倾尽举国之力,调拨钱粮,派遣医官,耗费无数心血救治,才稍稍看到一丝希望。”
他说到这里,话语微微一顿。
目光再次缓缓地扫过殿下的百官。
所有接触到这道目光的官员,都不由自主地将头垂得更低,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然而——”
这个转折词,被他咬得极重,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之上!
“这一切的一切皆非天灾!”
“乃是有人在背后暗中操作,是……人祸也!”
“轰——!”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原本死寂压抑的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百官们再也无法保持沉默,脸上那麻木的表情顷刻间被极度的震惊、愕然所取代!
“什……什么?”
一个年老文官,胡子都抖了起来,失声惊呼:“这些都是人祸?!”
“好大的胆子!”一名武将,瞪圆了虎目,声如洪钟,“究竟是何方歹人?!竟敢行此灭绝人性之事!”
“丧心病狂!”
“天理难容!”
“抓起来!五马分尸!”
议论声、斥骂声,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大殿,人人脸上都写满了义愤填膺,仿佛恨不能立刻将那个“幕后黑手”揪出来碎尸万段!
然而——
在这片汹涌的群情激愤之中,却有一部分官员,他们的头不仅没有抬起,反而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藏进自己的胸膛里。
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脸色在明亮的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甚至带着一种死灰般的色泽。
他们紧紧地闭着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敢去与周围那些“义愤填膺”的同僚进行哪怕一个眼神的交流。
萧云霆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鹰隼,早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抬起手,然后——
“啪!!!”
一声蕴含着雷霆之怒的拍案声,猛然炸响,如同晴空霹雳,瞬间盖过了殿内所有的喧嚣!
议论声、斥骂声,戛然而止,整个金銮殿再次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萧云霆缓缓收回手,目光如同万载寒冰,扫视着噤若寒蝉的百官。
“今日,朕便要将这些贻害我大晟江山社稷、荼毒我大晟黎民百姓的蛀虫,一个一个挑出来,将他们千刀万剐!”
“传朕旨意!”他沉声喝道。
一直侍立在后方的福海,立刻躬身上前,垂首恭声道:
“奴才听旨!”
萧云霆的目光,望向殿外那已经开始泛白的天际。
“宣机阁指挥使陈长远,神女林晚,觐见!”
……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一盏茶后,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某种重物移动时轻微的摩擦声。
殿内所有官员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那扇洞开的殿门。
先出现的,是陈长远和林晚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
然而,真正吸引百官们目光的,并非他们二人,而是跟在他们身后、由四名小太监吭哧吭哧抬进来的那样东西!
那是一块巨大的、被木质框架牢牢绷紧的素白布匹。
布匹极其宽大,目测竟有近十尺之宽,高度也足有七八尺,被一个看起来颇为结实的“井”字形木架支撑着,在满殿金碧辉煌的背景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
“那……那是何物?!”
“一块白布?如此之大?抬进金銮殿作甚?!”
“这林神女不是在天机阁的牢里呆着的吗?”
“陈指挥使竟敢让她在这金殿上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