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卓无昭身上的粮和药几乎散尽。
他没有过多停留,也没有过多追究,看到了,能帮上,顺手一帮。
也有心怀不轨,抑或明目张胆打劫的,还没接近,就被忽来的影子掀翻一地。
到明镜湖,又是数天之后。
那是一座巨大的碧蓝湖泊,沿岸清可见底,每次天边夜色,明月高悬时,水面便映出同样的月亮,彼此无暇。
而霜月城,就在明镜湖之上的山巅。
金色的沙,白色的雪,都从山岩的边缘洒落,成为空中轻飘的碎末。错落的城楼高耸,背倚月盘,似乎就浮于月中。
列队齐整的飞骑的影子偶尔掠过,与群鸟交织。
沿着山道,彩色的帐子、木架蜿蜒下来,市集、民居混在一处。明灯、篝火无处不在,马匹和骆驼穿行,有人在湖边吹响短笛,有人合围着,翩翩起舞。
这是不同于冰川之地的活力。各色的花卉栽在盆里,长在槽里,单一朵花都是微小的,但簇拥起来,是连绵的彩,把那座孤高的城,都衬得多了些人情味。
像这样盘桓在城周的聚落,并不止一处。一共十二处,被称作“十二月集”。
卓无昭来到的、位于明镜湖右岸的这一处,是“三月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吹来的风,也有了三月的韵味。
卓无昭下了马。街边有灶,支着棚子,热乎的炒米正出锅。
“客人,刚来三月集吗?一定要试试咱们的多宝茶!”一声招呼,抓着锅耳朵的那汉子扬起铲子,示意身旁的妇人。
妇人早备好一捧茶,看不见汤色,因为被干果的碎屑遮住,顶上是一撮炒米尖,像冒着炊烟的雪。
整捧茶是用软叶卷起包住,上宽下窄,正好握在手掌的大小。
妇人把它送到卓无昭面前,笑意盈盈。
“您先尝尝,这碗不收钱。看您风尘仆仆的,累了吧?要不要来店里吃点儿东西,歇歇脚?”
卓无昭原本无意停留,见她热络,还是解释了一句:“暂时不了,我想先进城。”
“进城?现在有点儿晚了呀,等你走上去,城门肯定关了。”妇人认真地盘算了一下,道,“客人是有急事吗?”
“也不是很急。”卓无昭实话实说。
“那就留一晚嘛,睡足了明天上山,也不用紧赶慢赶,悠闲得很呢。待会儿湖边还有幻戏班表演,是从南边来的游仙,可精彩,连着七天都不重样!城里的殷家老爷还想请他们,下午就派人送了帖子,要是被接走,你哪怕进了城,也看不到啦。”
“这样吗?”卓无昭思索了一下,城门封闭,他的确没有什么叩门的信物之类,硬闯,好像也无必要。
凤凰离他们,大概不是养伤,就是在为战事的后续规划着。那些受损的城镇远未从噩梦中醒来,一切都是长线。
所谓的玉琼脂,能不动声色拿到,或许是最好。
“客人?客人?”那妇人举着茶,小心地把他唤回来。
卓无昭笑了笑,接过茶——或者这种用叶子包住的茶,也可以叫“茶叶”?
“抱歉,我走神了。店在哪儿?老板娘领我过去吧。”
卓无昭说着,那妇人看着他,没听完,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
“就在这边!”那妇人走在前面,从炒米铺子往后几间屋子,转过弯,就是一处紧凑的院子。
其中立着一栋二三层的小楼,彩结的绳索从楼顶垂下,夹杂着点点金黄,仔细看来,是一种细长的枝条,一小团一小团开着花,散出充盈的芬芳来,跟桂花倒是有些相似。
小楼门口挂着同样淡金色的大圆灯笼,窗纸上人影晃动,不时有交谈声、笑声传出来。
“哥,又有客人来啦,人家住店!”那妇人喊一声,接过了缰绳,又对卓无昭道,“你去柜台登记一下就好,之后缺什么跟店里说,跟谁说都行。”
卓无昭点点头,任她牵马,自己走入小楼。
门内守在柜台上的,是一名中年人,肤色略暗,总是有些愁眉的样子。他努力扬起个亲切的表情,提起笔,摊开簿子,问一句:“客人要不要住顶楼?虽然高了点儿,但是清静,视野也好,推开窗子,月亮看得到,大城看得到,明镜湖也看得到,忒漂亮的。”
他说的“大城”,就是指霜月城。这里的人一向会这么称呼。
“那看得到幻戏班的表演吗?”卓无昭问。
“当然。昨天阿姝就是偷偷跑那儿看的……唔,我们的床褥都是客人入住后新换的,地板、桌子每天都擦,绝对干干净净的。”
“那就这间了。”卓无昭说着,问明了价,付过钱,补了一句,“店里提供热水吗?”
“客官要洗澡的话,可以去后面。我们自己住那儿,搭了个小澡堂,您提前说一声,我就给您烧水,只是得自己提。”
中年人说着,放下笔,吃力地撑起上半身,去取墙上挂着的一串系了红绳的钥匙。
卓无昭才发现他腰部以下裹着厚厚的棉被,似乎空荡荡的。
“给您。”中年人把钥匙递过来。
“多谢。”卓无昭收回目光,四下望去,客人算不上太多,但也不少。
一名短衣布裤的年轻人穿梭在厨房和厅堂之间,身上冒出火烧火燎的烟尘气。
厨房里还有颠锅声,翻炒声,猛火窜起来,一亮一亮。
“再添壶酒。”有一桌人唤。
“好咧!”那年轻人麻利地往柜前一转。
“小参,我们的油炒饭还没好吗?”另一桌人问。
“呃,大哥在炒了!”那年轻人打酒封坛端壶抬腿一气呵成,嘴里还应着,“我去帮你催催!”
“行。”
那桌人显然跟店家熟识。一旁窗边,又有独坐一桌的一名男子,衣袍整洁,文质彬彬,拈着酒杯的手指修长白净,动作间,带出一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雅致来。
那酒杯早就空了。再看去,他一身衣袍虽素,料子却上等,暗纹巧绣,正是不欲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