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雪野门师长，都有下山游历、挑择弟子的传统。韩师叔自然也是。虽然他一心飞升，十年里闭关八次，但耐不住掌门催促，还是下山去，不久就带回了一名弟子。
“那弟子是个屠户之子，勤劳朴实，性子很好，然而资质平平，韩师叔又不曾多费心思。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总跟陈师兄他们混在一处，他们都叫他‘小豚’，还笑他身上有猪骚味，至于其他……打、骂，或许也有，曲师姐曾经说瞥见过他袖子下的伤痕。
“然后……然后，到我们入门时，那弟子……孟师兄，大家都已经习惯叫他小豚师兄。他从没有表现出不满，也没有生气。直到——
“韩师叔准备数十载，终于踏上登云阶，却重伤而回。陈师兄他们又开玩笑，说是孟师兄‘厄气附体’，才带累亲师不能飞升。大家都笑了，甚至孟师兄也在笑，笑着笑着，他就拔剑捅穿了陈师兄的胸口。”
往事在眼前，凉风过空隙。
丞回像是被冷到，脸色微微发白。她深深呼吸，把事情讲下去。
“平日里大家从来不见孟师兄动手，一时都吓住，年纪小点儿的师弟师妹还哭出来。我，我其实也很怕，可是孟师兄杀红了眼，再这样下去，没等师父他们来，我们一定都死了……于是我冲上去，再来……一切都变了。
“很多人都死了。我活下来，也记不得更多，只知道孟师兄杀了出去。师父持掌门令宣布将他逐出门派，追杀不饶，不过没有人真的这样做。我们的生活逐渐平静下来，而就在半年前，南师兄收到了一封署名‘孟山玉’的信。”
“孟山玉，就是孟师兄的原名。”南知吾像是终于恢复理智，他反握住妻子的手，续道，“一见到信上的字，我就知道真的是他。”
“他是为当年之事来信？”青一问。
“他只提了两点要求，一，见陈师兄；二，踏上登云阶。我都拒绝了。没过多久，我就收到回信，也就是他下的战帖。”
南知吾说着，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我并不畏惧。他杀我门人，伤我妻子——即便是在当年懵懂之际，阿回也曾数度维护于他，我们并不欠他什么，他竟还要闯我门中禁地，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就是拼上这条性命，也绝不会任他猖狂。”
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怒意，只剩决意。
“现在事情始末你都知道了。”他重新面对青一，道，“你来得正好，若是我败了，你一定替我守住禁地。‘青神’，我很多次听过这个称呼，你修为已臻化境，必然能降住那一块顽石。”
青一知道自己很难拒绝。
但他面上并没有展露太多情绪，声音也依旧平乏单调。
“你们约战在哪里？什么哪里？”
南知吾安静下来。
许久，他才道：“很快了……七天后的日落，蜉蝣坪，只我与他，剑决生死。”
苍苍天空中，飞鸟掠过。
朝阳仿佛远去，气候转阴，山间起了一层薄雾，风也更冷。
到了练剑的时刻。
南知吾起身，道声不能再相陪，请随意云云，便走出屋子。
他的身影消散在雾中。
丞回提起再度煮沸的一壶水，给二人添茶。
没有人说话。
气氛显得有些凝滞。
青一忽然放下茶杯，也走出去。
丞回并不拦阻。
这算客人的“随意”。
她看向卓无昭，倒是在这会儿，才注意到对方腰间的刀。
不起眼的、朴素的黑色直刀，就像他这个人，闷闷的，静静的。
她忍不住想到：“择花一斩”，听起来像刀客的名字，偏偏是个剑客。莫非他不能收徒，就是因为这小兄弟用刀？
那可真是，有缘无分。
她嘴角翘起来，被自己逗笑。
“丞前辈想到什么，这么有趣？”卓无昭的话让她回神。
她把心里想的分享出来，卓无昭也笑了。
“被丞前辈看穿了。”他看着丞回，像是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丞前辈，你们这儿有雪野十三峰的地图吗？”
丞回微微讶异，道：“应该是有的，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想进山看看。听说这里很多奇景，也有很多奇花异兽，好不容易来一趟，错过就太可惜了。”
卓无昭说着说着，眼中便有光芒闪动，跃跃欲试。
丞回忽然觉得这少年人并没有看上去那样“静”。
他还是跳脱的，飞扬的，只不过用礼貌很好地掩盖住。
也不知道择花看重他，这性子占了几分？
丞回沉吟着，却不是想这件事。
“那地图太老了，是好多年前留下的，没有更正过。你若是不介意，我去给你翻一翻。”
“多谢丞前辈。”
卓无昭又补充一句：“如果有其他关于十三峰的卷册记录，我也想看看——是不是很麻烦？我可以帮忙。”
“库房重地，哪怕你是青神的朋友，也不得擅闯。”丞回故作正色，回他。
“哦……”卓无昭似乎赧然，道，“那是我唐突。”
丞回不禁又笑了。
“你就好好待在这里，烤烤火，别冻着。等客房收拾出来，炉子烧暖了，会有人带你过去。东西我会给你放在那边屋里，你慢慢看，不急着还，但切记别损坏了。”
“嗯，我会注意。”卓无昭应道，“劳烦了。”
一句话落定不久，丞回也离开。
风从开合的门中吹来，堂屋里霎忽见得冷清。
卓无昭低头饮茶。
这是粗茶，带着洗不掉的苦意，凉下来更重。
不过于他目前的思绪而言，算助益。
自从收回《五之三》中的魔识，他就隐约察觉到，那份来自仙裔玄妙女的力量，退却了。
它不再锋芒毕露，全势以应——即便是当初服下镇神丹，他虽不受害，但也能感应一缕无形威胁，如头顶悬刀，随时欲落。
于是在山下，发现伏兵四面时，卓无昭终于迈出一步。
他试探着，以繁针戏引动识念，搅乱在场之人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