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嘴角微微一动,似乎有一丝嘲讽的笑容一闪而过。
睢茂还未琢磨明白,便见皇帝搭在龙椅上的大手微微一抬,威严的天颜上仍是一片深不可测。
睢茂道了声“诺”,缓步走下高台,不紧不慢的来到殿外,声如沉钟,悠远不躁,一如平日早朝般宣唱:“陛下有旨——兴!”
痛哭流涕的众臣山呼万岁,俯首叩拜。萧业也在其中滥竽充数,低眉顺眼。只是在起身的间隙,他抬眼看了一眼前面跪在三位亲王两侧的燕王和齐王,两人血染战袍,都跪的恭敬。
众臣纷纷起身,谈裕儒拖着一条残腿左右逢源、奔波劳碌了一晚上,此时大局已定,悬着的心落下来一半,在起身之时不禁有些乏力,踉跄一步向旁栽去!
“谈公,慢点儿!”
左侧的老应谌自己也是老胳膊老腿,行动缓慢,只能惊呼一声。
众人听闻呼声纷纷侧头张望,前面刚刚起身的五位亲王也回过头来,就在众人为谈裕儒心惊之时,一只有力的臂膀一把托住了向下栽去的谈裕儒。
众人的目光移到那臂膀的主人脸上,只见萧业嘴角挂着温润的笑,眸光谦和,温声关切道:“谈公,小心。”
谈裕儒站直了身子,迎着萧业温文儒雅的俊颜,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臂,了然于心的笑道:“放心,扛得住。”
萧业扯了下嘴角,应了声“最好。”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急慌的人影冲入院内,一面高声禀道:“陛下!启禀陛下,梁王……逆犯梁王将十位皇子全都抓去了光天楼,吊在了十丈高台之上!”
此话一出,群臣大惊,刚刚静下来的人群再次汹涌起来。
萧业扫了一眼燕王、齐王,两人脸上亦是惊诧未消,相视一眼后,两人齐齐转身看向了殿前的睢茂。
睢茂猝然失色,小跑着奔进了殿里。
萧业收回视线,看了身旁的谈裕儒一眼,谈裕儒回视其一眼,脸上一片阴云。
萧业不动声色,心中暗暗揣摩着梁王此举的意图。
短暂的嘈杂后,一个亮而急的唱声打破了群臣的热议——“陛下起驾!”
亲王群臣闻言霎时收声,按早朝队形分列而立,萧业则紧跟谈裕儒,两人站在了御史大夫应谌之后。
只是人群攒动中,谈裕儒似乎对应谌说了句什么,应谌的神色有些凝重。
准备帝王礼仪的宫人们混乱急慌,措手不及,而那道肩担日月、龙纹缠身的玄色身影更是急不可耐,甚至连步辇都等不及坐,屈尊纡贵的疾步走下台阶,朝着光天楼而去。
群臣在后紧跟,五位亲王自是亦步亦趋。
萧业注意到应谌随人群出了宫门,往反方向急急去了。
何良牧犹豫片刻,脚步未动,问询的目光看向萧业。萧业微微颔首,让其跟上便是,自己则耐心的等着谈裕儒,慢悠悠的晃在最后。
待到与众人拉开了距离,横街之上只剩两人落在后面。
谈裕儒不急不躁地移动着脚步,温和的目光看了一眼身旁双手抱臂、神态倨傲,偶尔向自己投来森冷一瞥的年轻人,低声劝道: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诈了你。但你也看到了,唱空城计的不止我一个。那座大殿之中,除了空城计还有什么计?不得而知。
但你记得,当今陛下并非无能昏君。在绝境之中,他或许会甘心交出他的性命,但他绝不会甘心将皇位传给杀他之人,无论是燕王还是齐王!”
萧业不屑一顾,“既已唱了空城计,还能有什么计?”
谈裕儒正色道:“不需要什么高深计策,只要留一心腹之人手藏两封遗诏,一封诛燕王立齐王,一封诛齐王立燕王。待那弑君之人出现,毁一留一,你费尽心机的篡逆便是为齐王做了垫脚石。”
萧业嗤笑一声,“只要我占得先机,齐王就算手持即位诏书又如何?他大军未至,胜算依然在我。至于天下臣民,史书向来为胜者言,又何况活人?何足惧哉。”
谈裕儒毫不客气的指出,“你是桀骜不驯逾规越矩,不在乎生前身后名。那么燕王呢?你大费周章、瞒上欺下,将所有人耍的团团转,不就是为了让燕王即位顺理成章吗?
你能过得了良心那关,他能否过得去?一旦君臣生隙,特别是你这个胆大包天、肆意妄为的强臣,他能容得了你吗?你敢保证,你们不会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那时,当真是‘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了。务旃,你太年轻了,总觉得什么事都在自己掌握之中,总是爱赌。你若赌的是金银财宝也便罢了,可你赌的是国运苍生……”
谈裕儒语重心长,谆谆告诫,萧业剑眉微敛,现出不耐烦来。
他依然坚信,今夜没有谈裕儒的从中阻碍,他早就一举定乾坤了!
就在萧业愈想愈恼火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谈裕儒停下了说教,萧业也收敛心情,面上仍是云淡风轻。
两人回身望去,见夜色苍茫的横街上,急慌慌的跑来一个人影,看身形是名武将,待离得近了,一张鼻骨横着刀疤的粗犷脸面渐渐清晰起来。
来人在两丈外看到二人,神情一下激动一下愤怒,切换频繁。
萧业抱臂而立,自然明白那愤怒是对自己,也大约猜到了彭文廷为何对自己愤怒。
“谈公!”
“你小子——”
彭文廷只有一张嘴,一时不知应先向谈裕儒请示,还是先骂萧业。
待来到跟前,刹住了脚步,仍是凶神恶煞的瞪着萧业。
“别着急,慢慢说。”谈裕儒声音沉稳的安抚道。
彭文廷深呼一口气,恭恭敬敬的拱手作揖,“是,谈公。”
抬起头来却见萧业老神在在抱臂而立,俨然一副不关己事的样子。霎时怒火再攻心,如被点着的炮仗般噼噼啪啪炸响了:
“这小子把人给我弄没了!宅老向我要人,我是一头雾水啊!”
彭文廷转身对向萧业,眼睛更是瞪得像铜铃。
“你小子不是说人早就被你弄出城了吗?我问你人呢?人在哪呢?你他娘的骗了宅老一个头,还骗了老子一个头,你小子怎么那么贼啊,全天下的狐狸都被你一人吃了?
你今天必须把人给我找出来,否则我对不起谈公,我他娘的自刎谢罪前一定拉你垫背……”
彭文廷噼里啪啦,连骂带吓,萧业冷脸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