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柳城官方组织的大型烟花表演还没有开始，但街道上已经是热闹非凡了。
在这片热闹的人潮中，从东瀛两省来的代表团也在街上自由活动。
领队与当地接待人员打过招呼后，便带着队伍朝商业街方向走去，打算看看柳城的夜市，考虑到他们的身份比较特殊，接待人员还特地派了几个人跟在队伍一旁。
山田一郎就在这群人当中，只见他步伐谨慎，目光卑微。
他的九州语说得还算流利，但还是能听出一些生硬的尾音，偶尔还会蹦出一两句带着东瀛口音的腔调——那种在九州人听来颇有“大佐味”的发音方式。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以“九州东瀛列岛东海省归化民众”的身份在九州本土的街道上自由逛街。
上午的庆典上，他们站在观礼台的一角，亲眼目睹了二十五万人的欢呼，亲眼看到了陆绍远登台时的盛况，也亲耳听到了迁都的重大宣布。
那些画面和声音，直到现在还在山田一郎的脑海中回荡。
他曾在东瀛本土听说过九州的发展，听说过柳城的繁华，但真正站在这座城市里，他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象是多么苍白。
此刻，他们走在柳城的街道上，与来来往往的九州百姓擦肩而过。
山田一郎的心情很复杂。
他知道，身边的这些人中，有不少是从九州北方迁来的百姓。他们的亲人可能死于那场战争，他们的家乡可能被东瀛的飞机轰炸过，他们可能被东瀛的士兵伤害过。
而他，作为一个出生在东瀛的人，站在这片土地上，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存在。
但他也清楚，今天的东瀛已经不是当年的东瀛了。东瀛两省已经彻底融入九州版图，从行政机构到司法体系，从学校教育到媒体舆论，从上到下完全置于九州的管辖之下。
旧日的军国主义旗帜被永久废除，神社被关闭或改建，战犯被清算，武装力量被解散，甚至连语言文字都在逐步统一。
东瀛列岛那里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实体，而是九州的一个行省，和漠北、南洋、高丽一样，服从同一个中央机构，遵守同一套法律。
他今天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九州官方认可了他和他的同伴们完成了归化改造——语言、历史、律法、文化，每一项都经过了严格的考核。
他们不是以战俘的身份来的，也不是以外国使团的身份来的，而是以东瀛省第一批归化示范民众的身份来的。
他们是九州公民。
这是一种信任。
他不能辜负这种信任。
“山田先生，领队说我们可以自由活动了……你要去哪里？”身后一个年轻的同伴小声问道。
山田一郎回过神来，环顾四周：
“随便走走吧。看看柳城的街景，看看百姓的生活。这是我们了解九州本土的机会。”
“好，我跟着你一起！”
他们沿着主街继续往前走。街道上人流密集，四处都是欢声笑语。
山田一郎走得很小心，尽量避开迎面而来的人群，不时侧身为行人让路。即便如此，在经过一个路口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父亲转身太快，胳膊肘撞在了他的肩膀上。
“抱歉抱歉！人太多了，没注意——”那位父亲连忙回头道歉。
山田一郎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不不不，是我没有注意，非常抱歉！”
他的动作太快，弧度很大，而且语气非常恭敬——在这条随意行走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的几个行人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有人看到了他鞠躬的神色，眼神微微一变，拉了拉同伴的衣袖，低声说了句什么。更多的人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个鞠躬幅度大得有些夸张的中年男人。
山田一郎直起身时，才发现自己成了目光的焦点。
他的脸颊微微发热，但很快稳住了呼吸，对着周围的人轻轻点了点头，用带着东瀛口音的九州语说了一句：“打扰大家了。”
人群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撞到他的孩子父亲用有些奇怪的眼神将他扶起来，并且说道：
“你是东瀛省来的吧？上午在观礼台上看到你们了。”
“是的。”山田一郎又微微欠了欠身，“我们是东瀛省归化民众代表。”
那个父亲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一旁的露天茶座区域，几个柳城本地人正坐在那里喝茶聊天，他们看见了完整的过程，包括山田鞠躬。
其中一个老者看着山田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对同桌的人说：“九州话说得还行，就是那股大佐味儿还没完全去掉。”
同桌的人笑了笑：“能说成这样已经不错了。你是没听到那些工地里面那些东瀛俘虏说话，叽里咕噜的，一个字都听不懂。”
“也是，不说他那地方的鸟语就行。”老者放下茶杯。
这个小插曲过后，山田一郎和同伴们接着往后走，几分钟之后他们看见了一个非常感兴趣的地方——集市。
这是一个露天市场，沿街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
有卖水果的，有卖糕点的，有卖手工饰品的，有卖布匹衣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烤红薯的甜香和油炸小吃的气味。
山田一郎站在集市入口，望着眼前这幅热闹的市井画卷，一时有些恍惚。
他想起多年前在东瀛本土时，那群疯狂的军国主义掌权者曾向民众宣传：九州是一片贫瘠落后的土地，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们将侵略别国美化为“帮助落后邻邦”。
可眼前这一切——琳琅满目的商品，熙熙攘攘的人群，百姓脸上满足的神情——与当年的宣传截然不同。
他被骗了。他们都被骗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带着同伴们走进了集市。
他们在一个卖手工饰品的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低头穿珠子。
看到有人来了，她抬起头，习惯性地露出笑容：“随便看看，都是手工做的——”
她的笑容在听到山田一郎和同伴说话时顿了一下——那口九州话里带着一股浓重的大佐口音。
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语气依然平和：“喜欢的话可以试戴。”
山田一郎拿起一枚做工精致的木雕吊坠，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用他那带着口音的九州语问道：“这个……多少钱？”
“一块钱。”
山田一郎掏出钱袋，拿出一块钱，放在摊位上：“我要这个。”
女摊主接过钱，把吊坠包好递给他。
她没有多说别的话，没有问“你们从哪里来”，也没有寒暄“今天玩得开心吗”。她就是完成了这笔交易，然后低下头继续穿她的珠子。
山田一郎接过吊坠，他知道，这位女摊主没有驱赶他，没有骂他，愿意把东西卖给他——这已经是一种极大的宽容了。他不奢求更多。
他转身准备离开时，旁边一个正在挑水果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们是东瀛来的吧？”
山田一郎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鞠躬：“是的。我们是东瀛省归化民众代表。”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谈不上友善，但也算不上恶意：“你们那个……归化改造，要多久？”
“要先考过语言、历史和律法，再完成长时间的劳动改造，时间长短是从自己犯了什么错而定的。”山田一郎如实回答，“全部通过后才能获得归化资格。”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挑水果去了。
山田一郎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意识到，这位中年男人问他“归化改造要付出什么代价”，可能并不是真的关心改造流程——而是在衡量，这些曾经的敌人，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来赎罪。
他回答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告诉对方：我们没有轻轻松松就被原谅。我们付出了时间，付出了劳动，付出了认罪的态度。
就在这时，一旁有一个老妇人经过山田一郎的身旁，对他说道：“我的儿子永远留在了北方！”
山田一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他发现自己没有资格向那些受害者道歉。他算什么？一个曾经站在侵略者阵营里的人，没有资格去求受害者原谅！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深深地鞠了一躬。
战争所带来的创伤需要很长的时间来抚平，而现在九州所辖的东瀛两省，正在为当年犯下的罪行持续买单。
东瀛被九州完全控制改造以来，东瀛两省七千万民众，在九州行政院的统一调度下，全面投入劳动改造体系。
大量青壮年劳动力被编入矿山、铁路、港口、工厂，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没有任何节假日可言。
他们开采的煤炭、铁矿，冶炼的钢材，组装的机械零件，生产的纺织品、陶瓷、日用百货，以极低的价格源源不断地输入九州本土市场。
这些廉价工业品降低了九州百姓的生活成本，加快了本土的基础设施建设，也填补了九州工业化进程中的劳动力缺口。
而作为回报，东瀛两省得到的，是粮食配给、基本医疗保障，以及逐步推进的文化改造课程。
在东瀛两省没有人饿死，但也绝没有人能过得舒服。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军国主义家族、财阀、官僚，他们的资产被全部没收，本人被押送至最艰苦的矿区，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度过余生。
那些曾经在侵略战争中担任过军官、宪兵、监狱看守的人，绝大部分都已经被处决了，剩余一些情节较轻的也被单独编入惩戒营，劳动强度是普通人的两倍，刑期最低十五年，最高无期。
而那些东瀛的普通民众——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战争罪行，但作为侵略战争的既得利益者，也必须用自己的劳动来偿还这笔历史债务。
行政院的文件里写得很清楚：东瀛两省的劳动改造体系，预计将持续至少十五年。十五年后，根据改造效果和社会融合程度，再决定是否逐步放宽限制。
七千万人，数十年的无偿高强度劳动，将为九州本土创造出难以估量的财富。之前侵略他国欠下的这笔账，正在一笔一笔地还。
当然，并非九州所有地方对这些东瀛代表的态度都一样。
如果这场庆典是在九州北方举行，他们的处境恐怕就没这么轻松了。九州北方当年直接遭受过东瀛侵略者的蹂躏，那里的百姓对东瀛人的仇恨远比南方深厚得多。
在南方，因为陆绍远率领的南方军的存在，东瀛人并没有打到这里来，南方人更多的是从报纸和广播里听说东瀛人的暴行。
而在北方，很多人是亲身经历过的——他们的亲人死在东瀛人的轰炸下，他们的家乡被东瀛人烧毁过。
如果庆典放在北方城市，这些东瀛代表走在街上，恐怕少不了被人吐口水、扔烂菜叶，运气不好的，说不定还会被人套麻袋揍一顿。
九州本土北方的百姓对东瀛的仇恨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但它会在日复一日的共同生活中被一点一点磨平。
九州本土向东瀛两省的移民早已大规模展开——移民带去了语言、文字、技术和生活习惯，两省的孩子和九州本土的孩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读的是同一本教材。
再过十年、二十年，当这一代人老去，下一代人长大，他们记忆里的东瀛将不再是侵略者的面孔，而是邻居、同学、同事的面孔。
到那时，东瀛两省就只是九州版图上两个普通的地名，而东瀛代表走在九州任何一座城市的街头，都不会再有人多看一眼。
到那时，东瀛列岛原有的文化将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九州正统文化在这片土地上的全面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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