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大鹏捋着山羊胡，慢悠悠下了山。
暮色自群山两侧沉沉压落，他也不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刚从朋友家喝完酒回来。
今天这趟没白跑。虽说骗了老友，但为了大人，值！
他脚下微微提速，径直往阳符县赶。
“今天效果还不错，再请王副使逼一逼，把虎啸往玄符峰方向引，大事八九不离十。”
走到县衙门口，铁锁哗啦一阵响动。抬眼望去，石旺与楚山正跨出门槛，身后跟着数名灰头土脸的散修。
为首那人贼眉鼠眼，正是昨天移交过来的赵老三。
赵老三一出门，连头都没敢回，脚下生风，一溜烟就没影了。身后几个散修也紧随其后，转眼消失在巷子深处。
邓大鹏脚步顿住，眉头缓缓拧起：“怎么回事？”
石旺一见邓大鹏，连忙迎上，一脸谄媚：“大人，您下山了？玄符宗那边……”
“先别说我。”邓大鹏下巴朝赵老三消失的方向一抬，“这是怎么回事？放人？”
石旺、楚山俩人对视一眼，双双叹气。
“大人，是这样的。”石旺搓了搓手，“今早您吩咐之后，我跟楚山就开始巡街抓人。一天下来抓了不少，县衙大牢实在塞不下了。”
楚山接话：“我们就想着，先把那些审过之后没什么大罪的放了，腾点地方出来。”
“结果刚放了第一批，第二批又抓进来了。”石旺一脸愁容，“然后又放，又抓……”
“最后就成了现在这样。”楚山两手一摊，“抓一批，放一批，再抓一批，再放一批……”
“我跟楚山合计了一下，”石旺掰着手指头细数，“今儿一天，抓了四十七个，放了三十九个，还剩八个在牢里蹲着。”
“那八个是实在放不了的。”楚山补了一句，“一个是偷东西被抓现行，两个是打架斗殴打断了人家的腿，还有五个是……嗯……”
“是什么？”邓大鹏追问。
“是当众痛骂督府的。”石旺声音压得很低。
邓大鹏嘴角狠狠抽了抽。
他沉默了数息，终究摆了摆手：“放就放了吧，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石旺和楚山如蒙大赦，齐齐抱拳：“大人英明！”
邓大鹏懒得理会二人，抬眼望向沉沉暮色，心底隐隐焦灼。
必须尽快给王副使传讯。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驿栈，丢下一句话：
“今晚好好歇一晚，明天再说。”
深夜，望山驿栈。
灵烛噼啪轻响，烛焰跳动，在墙壁投下摇晃的暗影。邓大鹏坐于案前，翻看李忠方才送来的传讯。
“大人有令：迟则生变，恐虎啸起疑心，望君明日务必办妥。”
邓大鹏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将传讯符随手掼在桌案。
“催功也不是这么催的，刚通知王副使，哪能那么快？”
他指尖叩了叩桌沿，最终还是拿起千里传讯符。
不行，还是得叫个苦。
灵力缓缓灌入符纸。
“大人，玄符宗这边阻碍重重，怕是难以速成。”
“咻——”一道流光没入天际。
传讯送出，他向后仰靠在椅背上。
烛火又跳了一下。
他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忽然苦笑了一声。
“沈大人，不要怪我，是你逼得太狠。”
与此同时，赤心山脚，一处隐秘的山坳里。
山风穿林，漏下细碎月光。两道身影相隔一丈对立，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对面魁梧身躯恍如小山，往那一站，漫开一层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周大人深夜相约，有何指教？”虎啸嗓音低沉，好似石块在地面碾过。
周虎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劝道：“虎兄，马上离开赤心山。”
“为什么？”虎啸嘴角向一旁咧开，露出半截锋利犬齿，“这里有地级灵脉，还有元婴机缘，我不走。”
“那是假的。”周虎一字一顿，“有人在背后放风，专门钓你呢。”
虎啸眯起双目，死死盯住周虎，半晌忽然嗤笑：“周大人，不会你自己想要吧？”
周虎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虎啸往前踏出半步，脚下碎石咔咔碎裂：“不然，何必半夜三更跑来支开我？”
周虎正要答话，神色骤然一变。
神识一展，数十道气息自四面八方急速压来，为首一道凌厉如刀，正是半步元婴的王述
来不及多说，只留下一句：“话我带到了。信不信随你，吃了亏别怪我没提醒。”
话音未落，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落叶向后飘飞。《镇邪谱》灵力流转周身，每一步踏落，地面便漾开蛛网般的裂纹。数起落之间，身影彻底隐入沉沉夜色。
虎啸立在原地，望着周虎消失的方向，鼻腔发出一声不屑的闷哼。
“听你的才怪。”
话音刚落，他同样捕捉到飞速逼近的重重气息。
虎啸不再迟疑，深吸一口气，滔天妖气翻涌，身形化作一缕青烟，贴着地表反向掠走，悄无声息，连风声都未曾惊动。
片刻过后，王述带着一众力士抵达山坳。
他驻足凝神一扫，原地残留两道截然不同的灵力痕迹：一道阴冷暴戾，血腥味浓重，正是虎啸妖气；另一道中正醇厚，宛若古刹钟鸣余响，浩然气度扑面而来。
是《镇邪谱》。
王述眸光一凝。
这是朝廷巡卫一脉的独门功法，上至京城巡卫司，下至各郡各县，但凡吃这碗饭的，修炼的都是这条路子。外人仿不来，也嫁祸不了。
巡卫之中，竟有人私下与虎啸接触。
他面色沉冷，当即取出传讯符，注入灵力。
时至深夜，青垣府，曜星督府值班房。
李忠坐在案前，手里捏着刚刚收到的传讯符，脸色有些微妙。
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昨晚张小满甩回来，今晚邓大鹏又甩回来。让我怎么报？”
他把传讯符往桌上一丢，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正纠结着该怎么跟沈默汇报，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
“汪汪汪！汪汪汪！”
李忠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
是小黄。
“汪汪汪！汪汪汪！”
叫声越来越急，显然是在抗议什么。
李忠皱了皱眉，推开窗户探出头去，正好看见小黄蹲在廊下，仰着脖子冲他叫。
“叫什么叫？”李忠没好气地问。
小黄又叫了两声，然后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地上的空碗。
李忠低头一看——碗里空空如也。
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又看了看碗底，确认没看错。
美羊羊今天一大早好像回小阳山了，走之前忘了给小黄留吃的。
也就是说，小黄饿了一整天。
李忠看着那只空碗，又看了看小黄那双写满委屈的黑眼珠，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骂了一句：
“死狗，没人喂了吗？”
小黄：“汪！”
——那还不赶紧去给本汪弄吃的！
李忠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走去。
刚走到门口，怀里的传讯符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皱眉取出，是王述的密令：
“赤心山发现两道灵力残留，一道是虎啸的妖气，另一道是《镇邪谱》的灵力波动。巡卫中有人勾结虎啸。”
李忠盯着那行字，脚步顿住了。
《镇邪谱》——那是朝廷巡卫一脉的独门功法。
他缓缓转头，望向廊下还在不停叫唤的小黄。
传讯符的事……怕是等不到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