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只山晨嘶声道:
月寂,走!带拜月寺的人朝西撤,我来断后!
月寂看到山晨周身那浓稠如实质的血雾和那双血红的眼瞳,一句话没说,收刀便退。
三十余名月影僧如银鱼归潮般跟着他朝西边掠去,身形在夜色中迅速淡去。
李玉琼还想追,却被山晨一道血虎虚影逼得横刀格挡,整个人被震退了两步,再抬头时,山晨已经,
转身朝命净的方向冲去。
命净早已将命禅宗残部收拢,青灰阵线勉强缩成一道薄薄的防线。
他看到山晨血雾裹身地冲来,二话不说,低喝一声:
青灰僧袍如潮水般朝西边退去,命禅宗弟子们一边退一边朝身后打出数道攻击,将追兵给阻了一阻。
追!不能让他们走了!
朱骁从北边赶到,长剑上还滴着拜月寺弟子的血,朝尚天喊道。
尚天面色冰冷,黑刀上的暗光再次明亮起来,正要提刀追击,然整个西隘口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那不是夜色加深,而是一片巨大的阴影从西边的天际线缓缓升起。
阴影中,一万面雪白的僧旗整整齐齐地立了起来,每一面旗上都绣着一朵霜花模样的银色灵纹,
在晨光前的暗蓝中泛着冷冽的光。
是万寒寺的僧兵到了。
他们穿着月白中泛着冰蓝的僧袍,每步踏在沙地上都留下一层薄薄的白霜,
一万人的步伐如一个人的心跳,整齐而沉重地朝战场压来。
那压迫感甚至比之前的战斗更让人窒息——他们还没有出手,那股冰冷的肃杀气已经让战场的温度,
都降了几分。
最前方,一个身披白色袈裟的中年僧人踏沙而行,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的地方沙面上都凝出,
一朵碗大的冰花。
那人面容清癯,眉间一道竖纹如霜刀刻成,正是万寒寺方丈寒石。
他手中没有兵刃,只在掌心托着一枚拳大的冰蓝色玉珠子,玉珠之中寒光流转仿佛封着一整个严冬。
尚天的瞳孔微缩。他认得那枚舍利——万寒寺镇寺之宝永冬冰心,
传说能将方圆百丈内的灵气冻结成冰。
而尚天看见那面霜花白旗,又看见寒石踏沙而来,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竟裂开了一道极淡的笑意。
他朝赵天一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这万寒寺果然到了。”
而远处的赵天一则是折扇轻摇,唇角微微一勾:“总算到了。不过你就不能再迟半炷香吗?让这山晨,
先逃了在说!不过,倒是无伤大雅,毕竟,他今夜还是能突围出去的。
只是要付出点代价!”
而此刻的尚天则是当即将灵力逼成一线,远远朝寒石传音:“寒石方丈,此刻,这三寺联军正欲撤退!
还请方丈率军从西侧斜插,封住他们最后的退路。
你我两军合围,将这伙人全数留下!”
那声音穿过夜风,如一根细而坚韧的铁线,直达寒石耳中。
闻言,寒石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将手中永冬冰心往空中一举。接着冰蓝色灵光自珠内倾泻而出,
如一片轻纱般从他掌心散开,朝身后一万僧兵罩去。
紧接着,寒石空灵而沉厚的声音在寒雾中响起:“万寒寺弟子听令,结霜心阵,随我前压。封住西面。
没有我的法旨,任何人不得后退一步。”
听到这话,只见,一万余名万寒寺与各寺僧兵齐齐应是。
那声音不响,却像整片沙海同时低鸣了一声。万面白旗朝两侧展开,阵型在行进中迅速变化,
从一道横着的冰墙变成了一弯巨大的半月,朝南边那片已被通天教咬住的战场缓缓围去。
旗面上的霜花在灵光中次第亮起,寒气如潮,贴着地面向前漫延。被那寒气扫过的沙地,全都结上了
一层坚硬的冰壳,踩上去“咯咯”作响。
西隘口外,战局瞬间逆转。
山晨方才还如疯虎般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想将命净与月寂接出来,
可当他看到西边那面接天连地的白旗时,脚下终于停了一瞬。他望着那万寒寺僧兵如雪崩一般压来,
望着那永冬冰心在晨光前亮起的一抹幽蓝,双目中的血色如被风一吹,竟退下去半分。
他咧了咧嘴,喃喃道:“万寒寺……来得还真他娘的准。”
命净与月寂也已看到了西边那面白旗。
两人几乎同时色变。命净将命禅宗残部收拢得更紧了些,额角汗珠滚落,嘶声道:
“万寒寺到得如此之快,我们西撤的路已没了。”月寂没有作声,只将手中窄刀慢慢横在身前,刀锋上,
银光吞吐,像在做最后一搏的准备。
寒石的霜心阵越压越近。
万寒寺僧兵前行的速度不快,可每一踏下,寒气便厚上一分。
空气中原本还残留着山晨那逆命珠炸开时的燥热血气,此刻却被这股寒气一寸寸逼退,连沙地之上,
燃烧的灵火都开始摇晃、缩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按灭。
三寺联军本就靠着一股不要命的血气撑着,此刻,突然被这寒意一激,手上的动作慢了,呼吸短了,
连眼中的凶光都开始发虚。
“围!”
尚天见时机已到,黑刀高高举起,厉声喝道。通天教中军与万寒寺霜心阵,同时从南北西三面合拢。
朱骁与李玉琼早已率两翼人马包向东南,四路人马如四道铁索,将山晨与一万余人困在了西隘口外,
一片不足三百丈的沙洼里。
山晨与三寺的退路,被彻底切断了。
而山晨面上却没有多少惊惧,反倒慢慢浮起一种极不正常的平静。
他站在残军中央,血雾缠绕,双眼赤红,缓缓抬起头,朝四周看了一眼。
东边是尚天与赵天一的西隘口,南边是朱骁和李玉琼的追兵,西边是寒石的万寒寺,北边则是一片。
被雷火点燃的沙丘,火光未熄,烟尘未散。
四面皆敌,已是绝地。
“可恶!难道我的决策真的有误吗?明明优势在我啊!”
只听,山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身旁两人耳中。
“别说这么多了,想想当下吧!眼下四面被围,该如何脱困呢?”向来沉稳的月寂,语气中带着些急躁。
“是啊!快想办法啊!”命净出言附和。
“你们怕什么,这不是还没到绝境吗?而你们既然想活,就都别留手了!”
他说着,缓缓抬起已经裂了大半的半月铲,忽地低喝一声,左手则是,探入怀中取出面极薄极小的,
银色镜子。
那面银镜不过巴掌大小,镜面却亮得惊人,像有人将一颗星星捏碎了铺在镜上。
而在镜背,则是刻着密密麻麻的欢神咒文,每一道咒文都如活物般微微蠕动,泛着粉金色的光。
接着只见,山晨将月铲往,地上一插,双手合握银镜,朝头顶一照。
随后,一道粉金色的光柱从镜面冲天而起,不偏不倚,正打在那片被灵光搅成一片的天幕上。
“欢神宝镜,照众生色相。”山晨低语。
他的声音忽然不再嘶哑,反而透出一种极甜极腻的柔意,像有无数根软绵绵的手指在人的耳膜之上,
轻轻搔刮,
“凡所见者,皆入极乐。”
那粉金光柱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密的光丝朝四面八方洒去。
光丝极细极密,如春雨如绵,落下的地方,连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金色。
而此刻的尚天本要提刀冲阵,被几道粉金光丝一沾,脚步竟微微一顿。
他心中警兆刚起,眼前便已不是西隘口外的沙场,而是一片极尽奢靡的琉璃世界。而无数轻纱曼舞,
丝竹入耳,暖风裹着香气拂过鬓角,一声声温柔低语像从极远极近的地方同时传来,钻进骨头缝里,
让人只想放下刀,坐下去,不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