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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RV总部,中央医疗区。

明亮的无影灯下,医护人员正在处理碇真嗣左臂上的伤口,染血的绷带被一圈圈剪开,露出下方狰狞的裂伤。

清创液沿着伤口边缘缓缓流下,很快便染上淡红色。

“左上臂深部裂伤,存在肌肉组织损伤,暂未发现明显的骨折迹象。”

“准备局部麻醉,重新清创缝合,注意控制出血。”

医护人员有条不紊地交换着意见。

葛城美里站在不远处,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那张治疗床上移开。

想到进入NERV之前发生的事情,她便忍不住咬紧牙关。

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心,为了能在那个始终从容不迫的少年脸上看到一点惊慌失措的表情,竟然故意带着一个受伤的孩子体验那种剧烈的下潜。

结果让他好不容易止住血的伤口再次裂开。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葛城美里低下头,平时引以为傲的作战判断力,在那一刻仿佛完全失去了作用。

她只顾着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

而那个孩子,直到伤口重新出血,都没有主动抱怨过一句。

为什么偏偏要说那种话?

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受了伤,却还要反过来照顾别人的心情?

那种温柔,简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葛城美里的指尖无意识地摸向胸前,一枚小小的十字架,静静垂落在锁骨下方。

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美里。”

遥远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耳边响起。

“活下去……”

眼前的治疗室仿佛瞬间失去了颜色,渐渐与另一片白色重叠。

冰封的大地,天空中那道仿佛撕裂世界的光芒。

葛城美里下意识地握紧十字架。

被人保护,被人留下,然后,独自活下来。

“……不要。”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不要再……”

“嗤——”

自动门滑开的声音突然响起,葛城美里猛地抬头。

眼前的南极废墟瞬间消失,站在门口的,是一位金发女性。

白色实验服随意披在身上,里面隐约露出深色泳衣的肩带,她似乎刚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赤木律子先看了好友一眼,随后目光落到治疗床上。

“第三适格者,碇真嗣,对吧?”

碇真嗣转过头。

“是的。”

“我是技术开发部部长,赤木律子。”

她走到床旁,低头看了一眼医疗终端。

“很遗憾,你刚抵达就遭遇了这种意外,但现在没有时间进行完整的恢复观察。”

医护人员停下动作。

“赤木博士?”

“伤口处理完毕后,立刻为驾驶员进行适格检查。”

赤木律子看向真嗣。

“你需要马上前往机库。”

葛城美里缓缓抬起头。

“……律子?你刚才说什么?”

赤木律子看了她一眼。

“初号机已经完成启动准备,现在只差驾驶员。”

“等等。”

葛城美里几步走到治疗床前,挡在真嗣与赤木律子之间。

“开什么玩笑,这孩子连一次神经连接训练都没有接受过!现在手臂上还带着伤,你居然要他直接驾驶初号机?!”

“美里。”

“而且不是还有零吗?!”

赤木律子的眼神微微一沉。

“零号机驾驶员目前重伤,刚从昏迷状态中恢复,连正常站立都做不到。”

“可是——”

“你想让她去驾驶吗?让那个全身都是绷带的孩子,拖着还没有恢复的身体,重新爬进驾驶舱?”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至少也应该先确认初号机的启动概率吧!”

“已经确认了,以目前的数据模型,未经训练的第三适格者直接启动初号机,预测概率为——”

“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零零零零九。”

葛城美里怔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和零有什么区别?!”

“数值确实非常接近零。”

“那你们还让他去?!”

葛城美里猛地抓住律子的实验服领口。

“你们管这叫作战计划?!这根本就是谋杀!”

治疗室里的医护人员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上前。

赤木律子低头看了一眼被攥紧的衣领,随后猛地抓住美里的手腕,将她推开。

“那你告诉我!我们还有什么选择?!”

“使徒已经突破了外围防御!战略自卫队的攻击完全无效!按照现在的移动速度,再过十五分钟,它就会进入我们最后的防御区域!”

“零号机无法启动!二号机远在德国!其他EVA还在开发中!”

“现在唯一能投入战斗的,就只有初号机!”

她死死盯着好友的眼睛。

“你告诉我,还有谁能驾驶?!”

葛城美里的嘴唇微微颤抖。

“那也不能……”

“不能让孩子去战斗?不能让受伤的人承担风险?还是不能接受一个根本没有胜算的计划?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

“我比你更清楚那东西究竟有多危险。”

医疗仪器规律的提示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赤木律子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死掉的就不止一个人。”

葛城美里松开了手,她当然知道。

这些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当那个即将被送上战场的少年,刚刚为了保护她而受了伤。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葛城美里低声说道。

仿佛是在说服律子,又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我会去的。”

两人同时转头,治疗床上,碇真嗣已经坐了起来。

医护人员刚刚替他固定好新的绷带,正在检查伤口的稳定情况。

“既然需要我驾驶,那我会去的。”

“真嗣?!”

葛城美里猛地转身。

“你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大概明白。”

“你不明白!”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机器!驾驶EVA需要承受的东西,可能比你想象得还要可怕!而且你还受着伤!”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如果只有我能够驾驶的话,就没有继续犹豫的理由了。”

他看向赤木律子。

“至少,让我试试看吧。”

律子沉默了一瞬。

“我必须提醒你。”

她的目光落在真嗣受伤的右臂上。

“我们无法保证初号机能正常启动,更不能保证你在战斗中的安全。”

“谢谢你的提醒。”

碇真嗣轻轻点头。

葛城美里的呼吸一滞。

又来了。为什么?

那种感觉再次袭来。

同样的决绝,同样没有留给她拒绝的余地。

“……不要。”

葛城美里伸出手,却又无力地停在半空。

她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留下他。

命令?请求?

还是哭着告诉他,自己不愿意再看见有人为了保护别人而死去?

她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可最终,却只剩下一句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我什么都做不到。”

葛城美里颓然坐到身后的椅子上,双手遮住了脸。

赤木律子看着她,目光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美里为什么会这样,也正因为知道,才更加难以开口。

“……走吧,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好的。”

碇真嗣准备起身。

“等一下!”

葛城美里突然叫住了他。

少年回过头,她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真嗣。”

“嗯?”

葛城美里握住那枚十字架,指尖微微颤抖,挂链的搭扣被解开,小小的十字架落进掌心。

这么多年以来,无论去了哪里,她都始终把它带在身边。

“……戴上这个。”

她向前一步,碇真嗣看着她掌心的项链。

“这是?”

赤木律子猛地转过头。

“美里……?”

葛城美里没有理会她,她只是看着真嗣。

“我不知道它有没有什么用。”

她勉强笑了笑。

“可能根本就是普通的金属饰品吧。”

“……”

“但是,我一直把它当作护身符。”

她将十字架放进真嗣手里,轻轻合拢他的手指。

“所以……先借给你。”

真嗣抬起头,葛城美里望着他的眼睛。

“听好了,这东西很重要,非常重要,所以,你一定要亲手还给我。”

“明白了吗?”

碇真嗣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十字架,沉默片刻,随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约好了。”

“嗯。”

赤木律子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比谁都清楚,那枚十字架对美里意味着什么。

无论是她们在大学认识的时候,还是后来进入NERV之后,那个女人都始终佩戴着它。

哪怕喝得烂醉,哪怕心情糟糕透顶。

她也从来没有真正摘下来过。

可是现在……竟然把它交给了一个刚刚认识几个小时的孩子。

赤木律子的目光缓缓移向真嗣。

为什么?

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一个初次见面的少年,究竟做了什么,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美里做出这样的决定?

而且……他还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赤木律子不自觉地咬紧嘴唇。

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仔细分辨的情绪,在心底缓缓翻涌。

“……抒情时间结束了,碇真嗣。

“还有东西需要你亲眼确认。”

赤木律子转过身。

“跟我来。”

葛城美里看着好友的背影,微微皱起眉头。

律子今天……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但她并没有继续追问,因为此刻,那个即将离开的少年已经回头看向她。

“美里小姐,谢谢你的护身符。”

葛城美里怔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笑容。

“……笨蛋,都说了只是借给你的。”

NERV总部,初号机格纳库。

预计防御线突破倒计时:05:15

厚重的装甲门向两侧缓缓开启,昏暗的通道尽头,一座巨大得近乎令人窒息的空间逐渐显露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冷却液、金属和消毒药品混合的特殊气味,远处,一盏盏巨型照明灯依次亮起。

“咔咔。”

伴随着机械系统启动的低沉轰鸣,格纳库的黑暗被层层驱散。

巨大的金属支架,错综复杂的输送管道,厚重的拘束装置,以及那片泛着幽暗光芒的冷却液。

一个庞大的人形身影,正静静矗立在其中。

紫色的装甲覆盖着它的躯体,肩部向两侧高高隆起,头顶独角般的装置笔直伸向上方。

但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这就是我想让你见的东西。”

赤木律子停下脚步。

“泛用人型决战兵器,人造人,EVANGELIoN。”

巨大机体的影子落在众人身上。

“初号机,也是你即将驾驶的东西。”

碇真嗣仰起头,望着那道紫色的身影。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眼前的巨大人形并不陌生。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却仿佛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它会在这里等待自己。

“……真嗣?”

葛城美里注意到他突然安静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

少年轻轻摇头。

“只是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我。”

赤木律子的表情微微一变。

“什么?”

真嗣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与初号机静静对视。

“咔。”

“……嗯?”

刺耳的金属崩裂声猛然炸响,初号机左臂上的拘束装置骤然迸裂,数吨重的固定构件在巨大的力量下扭曲变形。

“怎么可能?!”

通讯器里传来操作员惊恐的声音。

“插入栓尚未连接!主电源也没有启动!”

“生体信号呢?!”

“正在急剧上升!”

“立即启动紧急锁定程序!”

赤木律子抓起通讯器。

“封锁左臂运动轴!切断所有辅助驱动!”

“无法执行!”

“什么?!”

“不是机械系统在运动!是初号机——”

通讯声戛然而止,因为下一刻,那只巨大的紫色手掌已经挣脱束缚,向三人所在的位置伸了过来。

那一瞬间,赤木律子的思维仿佛停止了,巨大的阴影覆盖了整个观察平台。

来不及了,根本不可能躲开。

所有应急程序,所有安全设计,所有自以为能够控制EVA的技术。

在这一刻,都显得可笑至极。

她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碇唯。

……是你吗?

这是报复?

报复自己站在碇源堂身边?

还是报复那些将你留在初号机里的人?

赤木律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样也好。

至少……不用再……

律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被一股力量猛地拉向后方。

“……诶?”

“美里小姐,拜托了。”

“真嗣?!”

葛城美里下意识地接住律子,紧接着,她便看见那只巨大的手掌正在向真嗣逼近。

“不要——!!”

少年抬起头,望着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

“……你是想和我接触吗?”

紧接着,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原本足以碾碎整座平台的手掌,竟然开始放缓速度。

五根巨大的手指缓缓张开,动作变得小心,向前伸去。

碇真嗣也抬起左手,向前伸去。

“没关系,我就在这里。”

巨大的指尖继续靠近,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波纹。

波纹沿着初号机的手掌缓缓扩散。

“……At力场?”

赤木律子瞪大眼睛。

为什么初号机会在这种状态下,主动展开At力场?

而且……

那不是通常用于防御或攻击的力场形态。

操作平台深处,一名负责特殊观测项目的工作人员突然站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一大一小两个正在靠近的手指。

“创造……亚当?”

身旁的人猛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那名工作人员没有回答。

而在格纳库中央,碇真嗣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道无形的波纹。

世界骤然安静了,他站在一片纯白色的空间里,脚下没有地面,头顶也没有天空,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柔和光芒。

原本缠绕着绷带的右臂,此刻已经恢复了完整。

没有伤口,没有疼痛,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轻松。

“……这里是?”

一道身影在前方缓缓浮现,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

随后,逐渐变成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性。

碇真嗣望着她,心底却突然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真嗣。”

女人的眼眶渐渐泛红,快步走了过来,将少年紧紧抱进怀里。

“……终于。”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真嗣的肩上。

“终于又见到你了……”

她抱得很紧,紧得仿佛一旦松开,怀里的少年就会再次消失。

柔软,安心,带着难以言说的眷恋。

他迟疑了一下,随后轻轻抬起手。

“……母亲?”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抱得更紧了。

“嗯……妈妈在这里。”

而在现实世界,中央观察室。

冬月站在巨大的观测窗前,注视着下方那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这就是你期待的母子重逢吗?”

碇源堂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屏幕。

交叉在面前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缓缓放下。

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动摇。

“……唯。”

而在纯白色的意识空间中,女人原本温柔的神情,忽然发生了变化。

“……”

黑色长发无风自动,原本柔和的光芒开始变得不稳定。

“……源堂。”

“母亲?”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初号机,突然动了。

右臂拘束器骤然炸裂,巨大的金属固定栓被生体肌肉硬生生扯断,沉重的装甲碎片撞上格纳库的墙壁,爆发出刺耳的轰鸣!

“初号机出现异常高能反应!”

“At力场急剧增强!”

巨大的紫色手臂裹挟着耀眼的光芒,朝着高处的观测窗猛然轰去!

空气被瞬间压缩,一道肉眼可见的多边形力场,在拳头前方骤然展开。

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防护壁被突破!”

“观测区紧急隔离装置启动!”

“快撤离——!!”

葛城美里不顾一切地想冲过去,赤木律子猛地抱住了她。

“放开我!”

“你现在过去只会送死!”

“真嗣还在那里!!”

两人被狂暴的气浪逼得不断后退。

而在高处,碇源堂站在观察窗前,他的镜片上,倒映着那道正在急速放大的紫色拳影。

“……唯?”

“碇源堂!!你这个背弃承诺的懦夫!!我不该给你第二次机会!!!”

初号机的拳头突破了最后一道外围防护层,观测窗应声碎裂,无数玻璃碎片与金属构件被狂暴的气流卷起。

碇源堂的眼镜被迎面而来的冲击掀飞,在半空中翻滚着消失,然而,那只巨大的拳头并没有真正砸落。

因为一个声音响起了。

“请等一下。”

碇真嗣抬起头,他看着那只距离观察室只有一步之遥的巨拳,随后又看向初号机。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但现在,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至于之后……无论你想对我说什么,或者想对我做什么,我都会认真听。”

纯白色的空间里。

“真嗣……”

“所以,现在先帮帮我,好吗?”

女人望着他。

“……你啊,还是这个样子。”

她轻轻伸出手,抚摸少年的脸颊。

“总是这样……”

随后,她重新看向高处,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冷静。

这一次,就先算了。

现实中。

那只悬停在观察室前方的巨拳,终于缓缓松开。

初号机的手臂一点点收回,环绕四周的At力场也随之消散。

强烈的风压渐渐平息,只留下满地狼藉,以及观察室外围那个巨大的破洞。

机库里,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甚至忘记了继续执行手头的工作。

那台号称人类最后王牌、必须通过复杂神经同步系统才能操作的终极兵器……

竟然在没有驾驶员进入的情况下,主动挣脱了拘束装置,随后又因为一个少年的几句话,停止了暴走。

这究竟算什么?

奇迹?

还是远远超出人类理解范围的现象?

赤木律子扶着一旁的栏杆,抬起头,看向那只正在缓缓收回的巨手。

刚才初号机的动作,她看得非常清楚。

它不是无目的的暴走,也不是简单的防御反应。

那是一场有明确目标的攻击。

而目标……

赤木律子慢慢抬头。

观察室外围的防护装甲已经完全扭曲 碎裂的玻璃散落在下方的隔离平台上。

她忽然觉得胸口,传来一种几乎令人发笑的痛快。

那个始终把一切掌握在手中的男人。

那个永远用冷漠的目光审视别人、仿佛所有人都只是棋子的男人。

竟然也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真有意思。

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赤木律子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但那笑容并不明快,反而透着近乎扭曲的快意。

毁掉吧。

一个念头突兀地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把这一切都毁掉。

那个女人。

那个男人。

还有自己。

所有人苦心维持的计划。

所有人拼命掩盖的秘密。

在这里一起毁掉……

“……律子?你……在笑什么?”

“……”

赤木律子看向葛城,那目光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她迅速收敛笑意。

“没什么。”

“可是你刚才——”

“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毕竟,谁也没想到初号机会出现这种状况。”

“……是吗?”

葛城美里看着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然而,还没等她继续追问,真嗣的声音便从前方传来。

“律子小姐。”

两人同时转头,少年正站在初号机前方。

巨大的紫色手臂已经重新垂落,那只刚才还险些摧毁观察室的手掌,此刻安静得像一件普通的机械构件。

“现在可以继续了吗?不是说要驾驶初号机吗?”

“……”

赤木律子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真的不害怕吗?”

她忍不住问。

“刚才那台EVA,差点把这里毁掉。”

“可是,它已经停下来了。”

“那只是暂时的。”

“这样啊。”

碇真嗣抬头看了看初号机。

“不过,我觉得它并不是想伤害所有人。”

赤木律子的心脏猛地一跳。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它刚才很小心。”

“……”

“在碰到我的时候。”

真嗣微微笑了笑。

“我能感觉到。”

赤木律子沉默了,她缓缓看向初号机 再看向少年。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人类耗费巨额资源、无数科学家倾尽毕生心血才制造出来的终极兵器。

在这个少年的描述里……竟然像是一位不愿伤害孩子的普通母亲。

“初号机。”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高处传来。

众人抬起头,观察室的破损窗口旁,碇源堂正站在阴影里。

没有了标志性的眼镜,他的面容显得比平时更加陌生。

一旁的冬月神情复杂。

“是人类最后的王牌,感到安心,是正常的。”

碇真嗣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数十米的距离,在半空中相遇。

一个站在高处,一个站在下方。

四周是残破的装甲、弥漫的灰尘,以及那台静静矗立的紫色巨人。

“……好久不见。”

碇源堂开口。

“好久不见。”

碇真嗣回答。

葛城美里忍不住皱起眉头 她原本以为,久别重逢的父子至少会表现出一点不同。

哪怕只是尴尬。

愤怒。

或者短暂的沉默。

可是现在……

“你应该已经清楚来这里的目的。”

碇源堂说道。

“差不多。”

碇真嗣抬手指向初号机。

“如果我不驾驶它,外面的使徒就会杀进来,对吗?”

“没错。”

“然后,会有很多人死去。”

“是的。”

“既然如此,我会驾驶它。”

少年继续说道:

“我拥有能够阻止它的力量,就没有理由在这里逃避,哪怕这份力量是借来的。”

碇源堂注视着他。

“手臂的伤会影响驾驶吗?”

“只是这种程度的话,不会影响。”

“很好。”

碇源堂转过身。

“准备出击。”

“不过。”

碇真嗣突然开口。

“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除了我之外,其他需要驾驶EVA的人,也都是十四岁左右的孩子吗?”

葛城美里的脸色微微变了,赤木律子也不由得皱起眉头。

碇源堂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沉了下来。

“……没错,只有特定年龄与条件的适格者,才能实现与EVA的有效同步。”

“仅仅因为这个原因?”

“这是必要条件。”

碇真嗣安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也就是说……人类的存亡,最终需要压在一群孩子的肩膀上。”

没有人回答。

“那我倒是有些好奇。”

他微微笑了一下。

“这究竟是人类最后的挣扎……还是某个人精心设计的大型社会实验?”

“……这是唯一的选择。”

碇源堂冷冷地回答。

碇真嗣并没有继续争辩,只是轻轻点头,随后,他看了一眼计时屏幕。

红色数字正在不断减少。

“既然这样,就别再耽误时间了。”

碇源堂皱起眉头。

“什么?”

“我没有兴趣陪你继续玩这种无聊的父子游戏,请尽快完成出击准备。”

“……”

“还有。”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再次抬起头。

“你现在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吧?”

碇源堂没有回答,碇真嗣望着高处的阴影。

“那么,滚回你的办公室去。”

“……”

死一般的寂静,葛城美里瞪大了眼睛。

“……诶?”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赤木律子更是彻底僵在原地。

那个孩子说了什么?

让碇源堂……滚回办公室?

她缓缓转头,望向高处的观察室。

碇源堂站在破损的窗口旁,面无表情。

一旁的工作人员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冬月则微微低下头,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随后,又迅速恢复正常。

只是那双眼睛里,明显多了难以掩饰的笑意。

“……碇。”

他轻轻叫了一声。

碇源堂没有理他,只是死死看着下方的少年。

碇真嗣也没有移开目光。

仿佛一场没有硝烟的对峙,最终,碇源堂缓缓转过身。

“……启动初号机,按照原定计划执行。”

说完,便重新走入了观察室内部。

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冬月看了看下方,又看了看碇源堂离开的方向。

“……呵。”

他摇了摇头。

“这父子俩,还真是……”

观察室内部,碇源堂重新坐回司令席。

冬月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不打算好好处理父子关系吗?”

“没有必要。”

碇源堂重新交叉双手。

“计划照常进行。”

“即使发生了刚才那种事情?”

冬月缓缓说道。

“初号机的反应已经远远超出了预定范围,你也看到了,唯似乎……”

“冬月。”

碇源堂打断了他。

“去通知医疗班。”

“……什么?”

冬月一怔,随后皱起眉头。

“丽?”

“没错。”

“但是那孩子已经同意驾驶初号机了。”

“同意,不代表他会服从。”

碇源堂冷冷说道。

“我不信任这种廉价的勇气。”

冬月看着他。

“你是想让他明白,拒绝的代价?”

“……”

“即使他根本没有拒绝?”

碇源堂没有回答,镜片已经不在。

那双眼睛里的阴沉,也因此显得更加清晰。

“……我明白了,不过,源堂你最好不要忘了,刚才初号机究竟想做什么。”

预计防御线突破倒计时:03:46

“第三适格者,请确认操作手册。”

赤木律子将一块电子终端递给真嗣。

“虽然时间不够,但至少要记住最基本的操作方式。”

碇真嗣接过终端,迅速翻阅起来。

屏幕上展示着初号机的各项基础结构。

插入栓,LcL循环系统,神经连接装置,同步率,以及驾驶员与EVA之间复杂的反馈机制。

赤木律子站在旁边,偶尔进行简单说明。

“EVA并不是通过传统操纵杆来控制的。”

“你必须通过神经连接,将自己的意志传递给机体。同步率越高,通常意味着你能够越精确地控制它。”

“也就是说,我的意识会和它连接在一起?”

“可以这么理解。”

碇真嗣翻过一页。

“那我受到伤害的时候,他也会感觉到疼痛吗?”

“……会的。”

“这样啊。”

少年继续阅读。

“接下来会为你更换驾驶服。”

“明白。”

“还有。”

她看向少年。

“驾驶过程中如果出现异常,立刻报告,不要因为想坚持而隐瞒身体状况。”

碇真嗣轻轻点头。

“谢谢你的提醒,律子小姐。”

“……”

赤木律子微微一怔,不知道为什么,这句再普通不过的感谢,却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别开目光。

“……只是工作需要。”

她重新整理好表情。

“快去换衣服吧。”

预计防御线突破倒计时:02:25

初号机专用待机通道,一道道红色警示灯沿着金属墙壁依次亮起。

广播中不断传来系统启动的提示音。

“初号机启动程序进入最终阶段。”

“插入栓准备完毕。”

“LcL循环系统检查完成。”

“神经连接系统待机。”

碇真嗣从更衣区域走了出来,原本染血的白衬衫已经换成了一套贴合身体的白色驾驶服,受伤的位置经过特殊处理,外层固定装置将绷带牢牢保护起来。

而在驾驶服领口处,还露出一枚小小的十字架。

葛城美里站在通道尽头,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

“……真嗣?”

“美里小姐。”

少年向她走来。

“这样穿应该没问题吧?”

“啊……嗯!”

葛城美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挺合身的嘛!”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比我想象的还要帅气哦!”

“谢谢。”

“嘿嘿。”

美里笑了笑。

随后,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十字架上 那枚小小的金属饰品安静地垂在锁骨附近。

一截细小的旧疤,被项链的阴影若有若无地遮住。

她原本想问一句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时候。

“……真嗣,还记得答应我的事情吧?”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十字架 随后抬起头。

“会活着回来,然后,把它还给你。”

葛城美里望着他,胸口忽然一阵发紧。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鼓励的话,比如不要害怕,比如NERV一定会保护你,可到了这个时候,她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答应了就不准反悔。”

“好的。”

赤木律子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忽然开口:

“我们会为你提供尽可能完善的战术援助。”

“还有,刚才的事情…谢谢。”

“不客气。”

“……”

赤木律子原本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这种态度,反而让她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好了。”

她重新转过身。

“准备登机。”

广播声适时响起。

“第三适格者,请前往插入栓。”

碇真嗣轻轻点头,正准备踏上登机桥。

“嗤。”

侧面的医疗通道门突然开启,几名医护人员推着一张移动病床走了出来。

病床上躺着一名少女,浅蓝色短发,苍白的皮肤,身体多处缠绕着白色绷带。

她的右眼附近也覆盖着敷料,露出的另一只眼睛,则是鲜明的红色。

少女似乎刚从药物镇静中苏醒,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有些急促。

碇真嗣停下脚步。

“……那位是?”

赤木律子的表情微微一变,葛城美里则猛地转过头,她一眼就认出了病床上的少女。

“零号机驾驶员,第一适格者,绫波丽。”

葛城美里猛地抬头看向上方的监视摄像头。

“碇源堂……”

这个男人!

明明真嗣已经答应驾驶初号机。

明明那个孩子甚至没有表现出拒绝的意思。

却还是把重伤的绫波丽推了过来!

这是在做什么?

逼迫?

威胁?

还是为了让真嗣知道,只要他稍有犹豫,就会有另一个受伤的孩子被迫代替他?

“……真是卑鄙。”

葛城美里咬紧牙关,然而,真嗣已经改变了方向。

他走到移动病床前,轻轻抬起手。

“请等一下。”

医护人员面面相觑。

“我想和她说几句话。”

几名医护人员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真嗣俯下身。

“你好。”

病床上的少女缓缓睁开眼睛。

红色的瞳孔里,映出一张陌生而温和的脸。

“……你是?”

“碇真嗣,第三适格者。”

“……碇?”

“嗯,听说你是零号机的驾驶员。”

“是。”

“那么,应该算是我的前辈吧。”

“……前辈?”

少女似乎有些困惑,碇真嗣轻轻点头。

“因为你比我更早开始驾驶EVA,所以,叫前辈应该没问题。”

绫波丽望着他,没有回答。

她不太明白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话。

司令下达了命令,既然如此,就必须执行。

想到这里,她试着撑起身体。

“……我要去驾驶。”

然而,动作刚刚开始,剧烈的疼痛便从伤口深处传来。

“唔……”

她的手指抓住床单,碇真嗣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已经不需要了。”

真嗣轻声说道,绫波丽怔住。

“……什么?”

“接下来的工作,交给我就好。”

少年看着她,随后,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凌乱的浅蓝色发丝。

“好好休息吧,前辈,毕竟,后辈也是需要表现机会的。”

绫波丽静静望着他。

那双红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难以分辨的情绪。

她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也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过话。

驾驶EVA是自己的工作,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可眼前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年,却如此自然地告诉她……

不用再勉强了。

“为什么……要代替我?”

“因为你现在需要休息。”

“……”

“而我还可以行动,这样安排,不是更好吗?”

绫波丽望着他,过了很久,才轻轻垂下眼睛。

“……是吗。”

真嗣点点头。

“嗯。”

随后,他直起身,看向旁边的医护人员。

“麻烦你们了。”

碇真嗣转过身,重新走向登机桥。

葛城美里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病床上的绫波丽。

那名少女正安静地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很淡,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与刚才不同了。

葛城美里忽然觉得胸口一酸。

“真嗣!”

她忍不住叫住他,少年停下脚步,回过头。

葛城美里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美里小姐,车子的事情。”

“……车子?”

“我不会忘记的,答应过会负责的。”

葛城美里怔住。

“……噗,哈哈哈哈!”

眼眶明明还在发热,却偏偏忍不住笑。

“你这孩子!”

她抹了一下眼角。

“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记得那辆破车!”

“因为答应过了。”

“真是的……”

葛城美里深吸一口气,然后,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那就给我活着回来啊!”

碇真嗣点头,随后,他又看向律子。

“律子小姐。”

“什么?”

“刚才你的感谢,我已经收下了。”

赤木律子微微一怔。

“……所以?”

“所以,不用再为那件事感到为难。”

少年轻轻笑了笑。

“请继续指导我吧。”

赤木律子望着他。

“……不用你提醒。”

“快去吧。”

碇真嗣点点头,转身踏上登机桥。

巨大的插入栓入口,正在前方缓缓开启。

预计防御线突破倒计时:02:07

“第三适格者进入插入栓。”

“驾驶员固定装置启动。”

“生命维持系统正常。”

碇真嗣坐进驾驶座,周围的空间比想象中狭窄。

大量精密仪器环绕在身体两侧,座椅与驾驶服上的接口逐一完成连接。

“身体感觉怎么样?”

赤木律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没有问题。”

“右臂呢?”

“暂时没有明显不适。”

“很好,接下来开始注入LcL。”

“明白。”

“第一次可能会感到不适。不要慌张,LcL能够维持你的呼吸。”

“好的。”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机械响动,驾驶舱底部的阀门缓缓开启。

橙黄色的液体开始涌入,碇真嗣低头看着那些逐渐上升的液体。

液面轻轻晃动,带着奇异的光泽。

“……为何如此熟悉,又如此令人厌恶?”

“什么?”

“没什么。”

橙色液体继续上升,很快便没过肩膀 最终,整个人都被包裹其中。

胸口传来短暂的压迫感,紧接着,他试着吸入了一口LcL。

那种感觉十分奇妙,也非常熟悉。

明明液体正在进入肺部,身体却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窒息,反而有一种近乎失重的轻盈感。

呼吸逐渐平稳,心跳也缓缓放慢。

四周的橙色液体轻轻晃动,如同一个温暖而安静的世界。

他忽然想起了刚才那片纯白色的空间,以及那个女人。

“……母亲。”

声音在液体中缓缓散开。

没有人回答,但碇真嗣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初号机神经连接准备完成。”

“开始第一次同步测试。”

“同步程序启动。”

机械女声在耳边响起。

随后,世界忽然发生了变化,纯白色的光芒再次出现。

“……真嗣。”

她轻声呼唤,真嗣望着她。

“母亲?”

女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她缓缓走过来,伸出双手,再次将少年抱进怀里。

“已经够了。”

“……什么?”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抚摸着少年的头发,像是在安慰一个经历了漫长旅途,终于回到家中的孩子。

“不需要再勉强自己。”

“也不用再为了别人受伤。”

碇真嗣微微抬头,女人正低下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着几乎无法掩饰的爱怜。

“留下来吧,和妈妈一起,不用再追求永恒的幸福。”

纯白色的空间,随着她的话语缓缓亮起,周围浮现出无数柔和的光点。

像雪,又像星星。

女人的声音仍在继续。

“在这里,你不需要再面对那些可怕的回忆。”

“不需要再战斗。”

“……”

“不需要再穿上铠甲,不需要再纠结。”

她的手轻轻抚过真嗣受伤的右臂,那道原本狰狞的伤口已经消失。

皮肤重新变得完整,没有疼痛,也没有血迹。

“你看,已经不疼了,对不对?”

“所以,留下来吧。”

女人重新抱紧他。

“妈妈会一直保护你,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就这样……永远在一起。”

那怀抱温暖得令人难以拒绝。

温柔,安静,没有任何痛苦。

仿佛只要稍微放松,便能够一直沉睡下去。

碇真嗣缓缓闭上眼睛,他确实感受到了某种久违的安心。

那是一种不必证明自身价值、不必承担责任,也不必继续向前的幸福。

甚至不需要思考,只要留下来。

就好。

女人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NERV中央指挥区,预计防御线突破倒计时:01:57

“神经连接建立!”

“同步率开始上升!”

操作员的声音响彻整个指挥区。

“初始同步率……31%!”

“45%!”

“62%!”

“什么?”

“同步率还在上升!”

“78%!”

“89%!”

随后,数名操作员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89%?!”

“首次连接怎么可能达到这种程度?!”

“没有训练数据!没有经过同步校准!”

“这不符合预测模型!”

葛城美里站在一旁,意识到事情正在脱离控制。

“……律子?”

“别说话。”

赤木律子的目光死死盯着主屏幕。

“重新验证测量结果!”

“数值有效!”

“同步率继续上升!”

“120%!”

“150%!”

“警告!超过预定同步安全范围!”

一连串红色提示窗在屏幕上弹出。

“启动紧急同步限制程序!”

赤木律子立刻下达命令。

“将神经反馈强度降低至最低值!”

“无法执行!驾驶员侧反馈回路发生异常!控制权限正在被反向覆盖!”

赤木律子猛地抓住操作台。

“开什么玩笑……”

她飞快地查看数据,初号机的同步率正在以一种根本无法用常规模型解释的速度上升。

而更令人恐惧的是,同步率的提升,并没有带来正常情况下应该出现的神经系统过载反应。

驾驶员的生命体征十分稳定。

甚至……稳定得有些诡异。

“……等等。”

赤木律子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把驾驶员生体监测画面调出来!”

“是!”

屏幕切换,画面中,代表驾驶员身体边界的监测图像,却出现了一道道异常的重叠区域。

“……生体融合?”

“怎么会……”

“同步率超过300%!”

“驾驶员与插入栓生体接口的界限正在模糊!”

“融合率……5%!”

“9%!”

“17%!”

葛城美里猛地看向屏幕。

“融合?!”

她抓住律子的手臂。

赤木律子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盯着那些不断上升的数据。

“……他的身体正在失去原本的边界。”

“你说什么?!”

“按照目前的情况继续发展……他会被初号机吸收。”

葛城美里僵住。

“……吸收?”

几分钟前,他还在笑着向自己保证,会活着回来。

会把项链还给她,还会负责修好那辆几乎报废的跑车。

可是现在……

“……开什么玩笑。”

她低声说道,紧接着猛地扑向操作台。

“那还不快点停止啊!!”

“美里!等等!”

赤木律子伸手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葛城美里狠狠拍下紧急中止按钮。

“强制弹出插入栓!!”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起。

“紧急弹出程序启动失败,插入栓锁定装置无响应。”

葛城美里呆住。

“……为什么?”

她又按了一次。

“给我弹出来!”

机械女声毫无感情地重复。

“紧急弹出失败。”

“再来!”

“紧急弹出失败。”

“该死!!”

葛城美里狠狠砸向操作台。

“为什么啊!!”

赤木律子抓住她的肩膀。

“美里!冷静一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

葛城美里猛地转头。

“那个孩子就在里面啊!!”

赤木律子一时说不出话。

“警告!”

操作员惊恐的声音再次响起。

“同步率突破500%!”

“驾驶员生体模式正在发生异常变化!核心温度传感器出现矛盾读数!”

“部分传感器显示温度急剧上升,另一组却显示核心温度正在趋近绝对零度!”

同一物理对象怎么可能同时出现这种结果?

预计防御线突破倒计时:01:05

初号机的身体突然剧烈震动,肩部拘束装甲接连崩裂,紫色金属板沿着原本的连接部位向外翻开,露出内部正在剧烈变化的暗红色生体组织。

然而,那些组织并没有像普通肌肉一样蠕动。

它们正在发光,金色,赤红,以及难以准确描述的虹彩。

无数细小的光粒从机体表面浮现,沿着周围的空间缓缓流动。

“初号机出现异常高能反应!”

“At力场强度持续提升!”

“格纳库主体结构正在承受异常负荷!”

“立即启动物理隔离!”

赤木律子下达命令。

下一刻,厚重的分段式隔离闸,从周围的装甲墙壁中依次伸出。

数十米长的金属结构相互咬合,一道接着一道,将初号机所在的垂直作业空间封闭起来。

巨大的隔离装甲表面,接连亮起红色警示灯。

然而,即使隔着层层防护,工作人员仍能感受到脚下不断传来的震动。

“同步率700%!”

“800%!”

“……”

“同步率突破900%!已超出系统可解释范围!”

葛城美里怔怔地看着屏幕。

同步率超过100%,已经不是正常的驾驶状态。

而现在……九倍。

远远超过身体与EVA之间应当存在的界限。

那个少年究竟正在经历什么?

“真嗣……”

她颤抖着抓起通讯器。

“真嗣!你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

“回答我!”

依旧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真嗣!!”

赤木律子站在旁边,望着那些已经彻底失去常规意义的数据,轻轻摇了摇头。

“……没用的,这种程度的同步,已经不是正常的神经连接了。”

“……”

“如果继续下去,他的个体形态可能……”

突然,隔离监控画面中,出现了奇异的东西。

初号机的身体缓缓离开了原本的固定平台。

不是依靠机械装置,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漂浮,而是仿佛重力本身,已经无法对它产生约束。

它悬停在半空,周身笼罩着一层不断流动的虹彩光芒,一道道细小的金色线条开始在它周围交织。

十个光点,二十二条连接路径,它们缓缓旋转,组成一幅庞大而复杂的图案。

仿佛一棵倒悬于虚空中的树。

“……生命之树?”

赤木律子几乎是失声说了出来,操作员的声音里充满惊恐。

“检测到未知结构展开!”

“初号机背部出现新的能量反应!”

监控画面中,巨人的背后,金色与赤红色的光芒不断汇聚。

那些光芒逐渐向两侧延伸,形成巨大而模糊的轮廓。

像是翅膀,又像是尚未成形的光之骨骼,整个格纳库都被映照成了诡异的金红色。

“……不可能。”

赤木律子喃喃说道,按照现有计划,初号机根本不应该在这个阶段出现这种变化。

“……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在高处,碇源堂已经猛地站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道正在孕育光之翼的紫色身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震动。

冬月站在旁边,同样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插入栓内,意识深处。

女人仍然紧紧抱着真嗣,周围的白色光芒越来越明亮。

“留下来吧。”

碇真嗣安静地靠在她怀里,并没有立刻回答。

女人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你已经很努力了。”

“那些痛苦的事情,可以不用再去面对。”

碇真嗣缓缓睁开眼睛,他看着面前的女人,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

“……母亲,这里很舒服。”

“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

女人的眼眶微微泛红。

“那就留下来吧。”

“可是……”

女人的动作停住了。

“……可是?”

“外面还有人在等我。”

“……”

女人缓缓低下头,碇真嗣抬起脸。

“而且,我还答应了她一些事情。”

“……葛城?”

“嗯。”

少年似乎想起了什么,唇角浮现出一点笑意。

“因为我的缘故,她的车可能需要重新检修。”

“还有……”

碇真嗣抬起手,在纯白色的空间中,掌心里竟然浮现出一枚小小的十字架。

女人望着那枚十字架,神情微微一变。

“我答应过,一定会亲手还给她,答应了,就不能食言。”

女人静静看着他,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有人在等你呢。”

“嗯。”

碇真嗣点头。

“所以,我得回去了。”

女人没有立刻松手,她只是望着怀里的少年,眼里有着难以掩饰的不舍。

“外面很危险。”

“我知道。”

“你会受伤。”

“嗯。”

“也可能会再次被人欺骗。”

“即使这样……也一定要回去吗?”

碇真嗣望着她,随后,轻轻笑了。

“因为我还没有做完应该做的事情。”

“而且……”

少年伸出手,轻轻握住女人的手指。

“母亲不是一直陪着我吗?”

女人微微睁大眼睛,她过了很久,露出一个温柔而悲伤的笑容,抬起手,再次轻轻抚摸少年的脸颊。

“明明是妈妈应该保护你,却总是让妈妈拿你没办法,为什么要这么快长成大人。”

女人缓缓松开怀抱,周围的光芒随之开始退去。

“去吧,既然是你选择的道路,那就去做吧。”

碇真嗣看着她,随后,轻轻点头。

“谢谢你,母亲。”

女人微笑着目送他转身,那道年轻的身影逐渐走向远处的光芒。

直到再也看不见,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了下来。

……没关系。

她轻轻合上双眼,反正,最后你还是会回到妈妈身边的。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只是温柔地笑着。

中央指挥区,预计防御线突破倒计时:00:58

“……等等!”

一名操作员突然抬起头。

“同步率开始下降了!”

“900%!”

“……780%!”

“650%!”

“还在下降!”

“……真嗣?”

屏幕上的数据正在飞速变化。

与此同时,隔离监控中,那些包裹初号机的虹彩光芒开始缓缓收敛。

巨大的人形重新显露出来,原本正在向两侧展开的光之翼,逐渐失去形态。

金色与赤红色的光芒化作无数细小的粒子,缓缓消散在空中。

那幅庞大而神秘的生命之树图案,也随之一点点暗淡。

“同步率500%!”

“400%!”

“……300%!”

数据终于开始趋于稳定,赤木律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停下来了?”

“生体融合率正在下降!”

“驾驶员个体边界重新建立!”

“生命体征恢复稳定!”

“紧急分离回路重新响应!”

指挥区里响起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成功了?!”

“不……还没有!”

赤木律子猛地回过神。

“300%仍然远远超过正常同步范围!立刻检查驾驶员意识状态!”

“明白!”

通讯器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葛城美里几乎是扑到了话筒前。

“真嗣!”

没有回应,她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真嗣!!”

“……美里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真嗣?”

“我在。”

葛城美里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美里小姐?”

“……”

“怎么了吗?”

“你这个笨蛋!!”

葛城美里的声音几乎响彻整个指挥区。

“你到底在里面干什么啊!!”

“……抱歉。”

“不要道歉!”

她死死抓着通讯器。

“你知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好像……做了个梦。”

“梦?!你差点就回不来了啊!!”

通讯器另一端沉默了一瞬。

葛城美里紧紧咬住下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

“……算了,回来就好。”

“听好了!以后不准再这样吓我!”

“好的。”

“还有!”

“嗯?”

“你可别忘了!”

葛城美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日的轻快。

“我的车还等着你修呢!”

“我记得。”

碇真嗣说道。

“还有三个月的高级牛排。”

“……”

葛城美里僵住。

“那个可以商量!!”

指挥区里,不知是谁突然笑出了声,原本紧绷到极点的气氛,终于因为这一句争辩而出现了些许松动。

但赤木律子没有笑,她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数据。

驾驶员仍然保持着清晰的意识,没有出现明显的精神崩溃,没有出现持续性的生体融合,甚至可以正常交流。

她低声喃喃。

“到底发生了什么……”

赤木律子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指挥区上方的玻璃,落向最高观察室所在的位置。

那个男人现在,应该也在看着这些数据吧?

她突然想起刚才初号机向他挥出的那一拳。

还有那一瞬间,他脸上难以掩饰的惊愕。

赤木律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看来。”

她轻声说道。

“这一次,连你也没有预料到呢。”

最高观察室,碇源堂站在主屏幕前。

他的脸上已经重新架起了一副备用眼镜,镜片反射着下方不断变化的数据。

冬月站在旁边,两人沉默地注视着监控画面。

“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神化。”

“虽然只是征兆,但如果我们的判断没有错误……”

“初号机刚才差一点,就跨过了本不应该在这个阶段跨过的界限。”

碇源堂终于开口。

“我看到了。”

“那就更奇怪了。”

冬月走到旁边的终端前。

“正常情况下,初号机依赖外部供电,即使拥有特殊的核心结构,也不意味着它能够无限制地释放能量。”

“而按照我们的计划,它需要在之后的战斗中取得使徒的S2机关,才能获得足以支撑进一步变化的能源。”

“可是现在……”

他指向屏幕。

“初号机甚至没有与第三使徒进行过直接接触,就已经出现了近似神化的征兆。”

“……不合理,它不应该拥有那种规模的能量。”

“除非……”

碇源堂突然开口,冬月看向他。

“除非什么?”

“……冬月,你觉得,刚才那股能量究竟来自哪里?”

“初号机?”

“初号机没有独立S2机关。”

“那就是……”

冬月的话突然停住了,他慢慢转过头 看向屏幕上的少年。

“……你该不会是想说?”

碇源堂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可能吧,人类的身体,怎么可能拥有那种东西?”

“我没有说他一定拥有。”

碇源堂冷冷回答。

“但是,目前的观测结果无法排除这个可能。”

“即使如此……那也太荒唐了。”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拥有足以替代S2机关的能量来源,那么,他就不仅仅是一名驾驶员。

也不只是初号机的适格者,他甚至可能成为整个计划中,最不可预测的变量。

而最可怕的是,这个变量,直到刚才为止,似乎都不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冬月缓缓抬头。

“……唯,你到底留下了什么?”

碇源堂没有理会,他已经按下通讯键。

通讯器里立刻传来回答。

“这里是医疗组。”

“第三适格者完成此次作战后,立即安排完整的生体检查。”

“明白。”

“包括血液样本采集、组织分析,以及全基因序列测定。”

冬月猛地看向他,碇源堂继续说道:

“样本分别送往mAGI分析系统与第二实验室。”

“采用独立检测程序。”

“是,司令。”

“我要在六小时内看到初步结果。”

通讯切断,冬月看着他。

“……碇。”

“什么?”

“如果猜测是正确的……那么计划就需要调整。”

碇源堂的回答十分平静。

“但是在那之前,我必须先确认……他的价值,可能远远超出了我最初的预估。”

冬月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望着屏幕,片刻后,缓缓闭上眼睛。

预计防御线突破倒计时:00:36

“全员注意!”

中央指挥区的工作人员纷纷转过头。

“第三适格者已完成初步同步确认!”

“……”

“初号机虽然存在异常,但驾驶员意识清醒,可以继续执行任务!”

她抬起头,望向主屏幕上那个正在逼近的白色巨影。

“现在,开始最终出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