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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感在瞬间被坚硬的地面取代。

赤木直子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疼痛从脊椎窜上头顶,又沿着神经末梢蔓延到全身。

“咳……”

她咳嗽了一声,艰难地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幽暗的橙红色灯光从头顶投射下来,照亮了无尽的金属走廊和交错的管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气味,那种类似血液的腥甜,让她的胃一阵翻腾。

这里是……

不,不对。

这里不是她熟悉的GEhIRN。

虽然结构相似,但那些墙壁上的标识、那些设备的型号,那种整体的氛围……都透着一股陌生的压抑感。

像是同一个地方,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时空。

赤木直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迅速扫过每一个角落,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分析着这个空间的构造,寻找可能的出口或突破点。

(这是……研究设施?)

(规模比GEhIRN还要庞大。)

她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每走一步,那种压抑的感觉就更重一分。

直到她来到一个巨大的观察平台。

赤木直子停下了脚步,她的思绪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老太婆……”

赤木直子循声望去,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眼神疯狂得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而被掐住脖子的小女孩,有着苍白如瓷的皮肤和血红色的眼睛。

那张脸和碇唯太像了,像到让人不寒而栗。

“老太婆……”

那个小女孩用天真而残忍的声音,艰难地挤出声音:

“源堂说……你是没用的……老太婆……”

“……你只是替代品……”

“闭嘴!!”

那个“赤木直子”尖叫起来,手上的力道更大了。

“闭嘴闭嘴闭嘴!!”

“你懂什么?!你这个人偶懂什么?!”

“我为他付出了一切!我的青春,我的才华,我的尊严——”

“凭什么?凭什么他还是只看着碇唯?!”

“凭什么我永远只是……”

“因为你本来就什么都不是啊。”

“赤木直子。”

“源堂……从来都不需要你,你只是……替代品……”

“老太婆……可怜的……老太婆……”

那个女人松开了手。

小女孩的身体软软地倒下。

而那个女人,没有再看倒下的小女孩一眼。

她转过身,走向栈桥的边缘。

坠入了深渊。

赤木直子缓步走到栏杆边缘,低头俯视。

数十米下的地面上,一团扭曲的肉块正在缓缓扩散。

鲜血在金属地板上晕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图案。

白色的脑浆混着红色的血液,像是某种抽象画。

那个曾经和她拥有同样面容,同样智慧,同样骄傲的女人,此刻只是一堆没有形状的肉泥。

毫无尊严。

毫无意义。

毫无价值。

“无聊。”赤木直子终于开口了。

“为了那样一个男人去死?”

“为了一个只会利用你,只会把你当成替代品的懦夫?”

“为了这种可笑的理由,结束自己的一生?”

“被一个娃娃的几句话就击溃了?”

“你的大脑呢?你的逻辑呢?你那套引以为傲的分析能力呢?”

她摇了摇头,像是在评价一篇不及格的论文。

“品味这么差吗?”

“听好了,失败的我。”

“我承认,我也有过软弱的时候。”

“我也曾经为了一个男人的眼神而心动,为了一句‘你做得很好’而雀跃,为了得不到回应而痛苦。”

“但那是过去的我。”

“现在的我,已经找到了值得我付出一切的人。”

“那个人不会利用我,不会背叛我,不会把我当成替代品。”

“那个人会认真听我说话,会记住我的喜好,会在我崩溃的时候接住我。”

“那个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一个明明自己痛苦得要死,却还要逞强保护别人的笨蛋。”

“一个明明什么都看得透,却还愿意相信这个世界的笨蛋。”

“一个……让我心甘情愿想要陪他走下去的笨蛋。”

深渊下的尸体疯狂地尖叫: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等你经历了同样的事,等你也被那个男人抛弃,你就会明白——”

“闭嘴吧。”赤木直子打断了它。

“败犬。”

“我没空看你这种三流的悲情剧。”

“我的时间很宝贵,笨蛋搭档还在等我。”

她翻过栏杆,向下坠落。

不,不是坠落,是俯冲。

在落地的瞬间,她的脚狠狠踩在那个“自己”的残骸上。

“你……你在做什么?!”那具尸体惊恐地尖叫。

“我说了。”

“我要把那个只属于我的笨蛋抓回来。”

“不管他是死是活,是人是鬼。”

“他都必须属于我。”

“谁也别想把他带走。”

“哪怕是他自己!!”

咔嚓——!!

心象世界的天空,像镜子一样碎裂了。

无数裂痕从中心向四周蔓延,露出了裂缝之后更深的黑暗。

赤木直子穿过那些裂痕,消失在黑暗之中。

身后,那个“赤木直子”的尸体,连同这整片“地狱”,都在崩塌中化为虚无。

赤木律子的坠落,比她想象的要漫长得多。

周围的空间不断扭曲、变形,像是掉进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兔子洞。

终于,她的脚触碰到了地面。

但那种触感很奇怪,冰冷、光滑、坚硬,像是玻璃材质。

赤木律子低头看去。

她站在一面镜子上。

抬起头发现,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无穷无尽的镜面向各个方向延伸。

每一面镜子都在反射着另一面镜子,形成了一个没有尽头的视觉牢笼。

而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个“赤木律子”。

赤木律子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镜子。

她转过头,看到了第一个“自己”。

那个“赤木律子”赤裸着身体,躺在一张凌乱的床上。

床的另一边,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那个背影正在穿衣服。

“今晚可以留下吗?”

那个男人没有回头。

“工作还没完成。”

“我理解……那下周呢?我的生日……”

“到时候再说。”

门被关上。

镜中的赤木律子蜷缩在床上,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猫。

赤木律子别过头,不想再看。

但她的视线落在了另一面镜子上。

那个“赤木律子”站在一排巨大的培养槽前。

槽中漂浮着无数个苍白的,有着血红眼睛的小女孩。

她们的脸……都和碇唯一模一样。

“替代品……”镜中的赤木律子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可怕。

“都是替代品……”

“她是,我也是……”

“但凭什么?凭什么连替代品都比我受宠?!”

玻璃碎裂,LcL四溅,那些“人偶”的尸体摔落在地。

赤木律子的胃一阵翻涌。

她想吐。

但她强忍着,继续向前走。

她必须找到出口。

必须找到他。

然而每走一步,镜子里的画面就更加可怕一分。

她看到“自己”拿着枪,指着那个男人。

她看到“自己”在实验室里歇斯底里地尖叫。

她看到“自己”染着金色的头发。

画面最终定格在正前方那一面巨大的镜子上。

那是最后的场景。

“赤木律子”站在三台超级计算机前。

那是mAGI。

但不是她熟悉的那一台。

“启动自爆程序……”

“mELchIoR——同意。”

“bALthASAR——同意。”

“cASpER——”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无情的字样。

「拒绝」

“cASpER……”

“妈妈……”

“是你啊,妈妈……”

“你的cASpER……代表着你作为女人的一面……”

“妈妈……你到死都要选男人,不选女儿吗……”

“好啊……好啊……”

“果然……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我不过是多余的,连妈妈都不要我……”

砰——!

枪声响起,但不是她开的枪。

是身后的男人开的枪。

子弹穿透了她的腹部,她倒在LcL的池子里。

橙色的液体慢慢变成了红色。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原来……这就是我的结局啊……”

“像垃圾一样……被清理掉……”

“连……死都死得这么……没有尊严……”

“骗子……”

赤木律子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悲惨死去的“自己”。

“真难看。”

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活在母亲的阴影里,活在被利用的屈辱里,活在嫉妒和怨恨里……”

“最后像条狗一样死掉?”

镜中的幻影缓缓站起,它的胸口还在汩汩流血。

但它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这是命运。”它说,“这是赤木家女人的命运。”

“妈妈是这样,你也会是这样。”

“爱上不该爱的男人,被利用,被抛弃,然后死去。”

“这是我们的宿命。”

“来吧,接受它。”

“加入我们。”

“你也一样……”

“你以为你能逃掉吗?”

“你以为那个叫神永的男人会爱你吗?”

“你不过是在重蹈覆辙……”

“你和你母亲没有任何区别……”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像是无数只蜜蜂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它的手越来越近。

赤木律子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滚。”

“我不是为了成为母亲的影子而活。”

“也不是为了去恨谁而活。”

“更不是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而活。”

“我有我的骄傲!我有我的夏天!”

“我有那只叫bb的蠢猫!”

“我有那个会修好我的随身听,会给我做便当,会叫我‘歪心狼’的笨蛋!”

“我是赤木律子。”

“不是母亲的复制品。”

“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不是命运的奴隶。”

“我是我自己!!”

“我是为了我自己而活——!!”

她怒吼着,一拳轰向面前的镜子。

啪——!!

镜面炸裂。

无数碎片飞溅,划破了她的脸颊、手背、手臂。

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她的白大褂。

但她感觉不到痛。

或者说,那点痛,和她心中的愤怒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她踩着那个“悲惨未来”的碎片,大步向前。

每走一步,就有更多的镜子碎裂。

每碎一面镜子,就有一个“赤木律子”在尖叫中消散。

她不回头,不犹豫,不停留。

直到最后一面镜子在她面前粉碎,露出了背后那片更深的黑暗。

她踩着那些代表“悲惨未来”的碎片,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我会找到你的。”

“我要站在你身边,看着你获得那些你以为自己不配拥有的东西。”

光芒从黑暗的缝隙中涌入。

赤木律子走向那道光,走向她要创造的未来。

碇源堂和碇唯在不断坠落。

他们的身边,场景在不断变换。

像是快进的电影胶片。

又像是被随机打乱的记忆碎片。

第一个场景。

一个巨大的金属球体。

那是接触实验的实验舱。

碇唯站在舱门前,转过身,对着什么人微笑。

舱门关闭。

实验开始。

然后橙色的液体从舱体的缝隙中涌出。

警报声响彻整个实验室。

“妈妈?”

那个小男孩用力拍打着玻璃。

“妈妈?妈妈?!”

“妈妈——!!!”

场景切换。

第二个场景。

一个空旷的火车站。

一个小男孩拖着比他身体还大的行李箱,站在站台上。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墨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爸爸……”

小男孩抬起头,用力拉住男人的衣角。

“我不想去老师家……我想和爸爸在一起……”

“听话。”

“爸爸有很重要的工作。”

“但是——”

“听话。”

火车来了。

男人弯下腰,把小男孩的行李箱放进车厢。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就走。

没有拥抱,没有安慰。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爸爸!”

小男孩追了几步,但火车的门已经开始关闭。

“爸爸!不要丢下我!”

“我会乖的!我会很乖的!”

“爸爸——!!!”

火车启动了。

站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视野中。

小男孩趴在车窗上,哭得撕心裂肺。

但没有人来安慰他。

碇源堂看着这一幕,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男人的背影……

第三个场景。

一个陌生的家庭。

“真嗣,吃完了就去写作业。”

“……是。”

他低着头,默默扒着饭。

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看一眼。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多余的。

是被丢弃的,是没人要的。

第四个场景。

一个教室。

一个少年坐在最后一排,独自一人。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聊天,嬉闹。

但没有人和他说话。

也没有人愿意和他坐在一起。

因为他太安静了,太阴沉了,太……奇怪了。

“那个碇真嗣啊,听说他爸妈都不要他了。”

“真的假的?好惨啊。”

“你看他那个样子,难怪被丢掉。”

窃窃私语从前排传来,毫不掩饰。

少年低下头,假装没听到。

十四岁。

碇真嗣收到了一封来自NERV的传票。

“过来。”

只有这两个字。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没有“对不起这么多年没联系你”。

就只是——“过来”。

而真嗣,去了。

因为他以为,这是父亲终于需要他了。

这是他终于可以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

一个巨大的机器人。

少年被塞进驾驶舱,浑身赤裸,浸泡在恶心的橙色液体中。

他在战斗。

在对抗那些被称为“使徒”的怪物。

一次,两次,三次。

他被撕裂,被贯穿,被高温煮熟。

他在驾驶舱里尖叫,哭泣,崩溃。

指挥台上那个男人正双手交叉,挡在嘴前。

碇源堂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站在指挥台上的“自己”。

看着那张冷漠的脸。

看着那个刚刚从战场上九死一生回来的少年,像一只等待表扬的小狗,渴望地看着那个从不回应他的父亲。

“这就是……我吗?”

最后一个场景,他们站在了一间教室里。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墨镜,有着和碇源堂一模一样的脸。

“唯……”

那个男人看着碇唯,眼中流露出贪婪的执念。

“终于见到你了。”

“为了这一刻,我等了十年。”

“为了这一刻,我牺牲了一切。”

“我的名誉,我的良心,我的人性……”

“包括我们的儿子。”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唯的脸。

“现在,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在神的国度里。”

“在补完的彼岸。”

碇源堂看着那个“自己”。

看着那张疯狂的脸。

看着那只正在伸向自己妻子的手。

什么哲学思辨,什么自我救赎,什么反思与理解。

在这一刻,统统被怒火烧成了灰烬。

“把你的脏手拿开——!!!”

碇源堂暴怒了,他猛地冲了上去。

砰——!!

一拳,狠狠砸在那个“自己”的脸上。

墨镜碎裂,鼻梁断裂,鲜血飞溅。

“她也是你能碰的?!”

碇源堂揪住那个“自己”的衣领,又是一拳。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厮打。

但碇源堂不在乎。

他现在只想把这个试图用那双沾满血腥的手触碰自己妻子的“混蛋”打死。

哪怕那个混蛋是另一个“自己”。

他打得歇斯底里,打得双眼通红,打得自己的拳头也血肉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打另一个自己,还是在打此刻的自己。

他只知道,他必须把这个疯子打死。

把这个代表着“他可能变成的样子”的怪物打死。

碇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碇源堂停下了动作,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着被自己打得面目全非的“另一个自己”,然后抬起头,看向碇唯。

“唯……”

“我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我不会为了任何计划牺牲真嗣。”

“我不会……让他再承受那些痛苦。”

碇唯看着丈夫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柔软的东西。

“那就好。”

她握住他的手。

“那我们一起去把儿子带回来吧。”

葛城美里在坠落中,看完了“那个自己”的一生。

她看到了南极。

看到了那个在冰原上独自醒来的小女孩。

看到了那片被染成赤红色的天空,和那个为了救她而死去的父亲。

她看到了长大后的“自己”。

用酒精麻痹,用男人填补,用笑容掩饰。

假装坚强,假装没事,假装已经忘记了那片血红的冰原。

她看到了NERV。

看到了那个叫“碇真嗣”的少年第一次坐进初号机驾驶舱时恐惧的眼神。

看到了“自己”推着他上战场,一次又一次。

她看到了加持良治。

那个笑起来很坏的男人,那个永远在追寻真相的间谍,那个死在枪下的人。

她看到了最后的战场。

看到了满目疮痍的城市,看到了燃烧的天空,看到了从地面升起的十字架光芒。

然后她站在了那个插入栓的前面。

面前是一个少年。

十四岁的碇真嗣。

而“另一个葛城美里”正站在他面前。

她的身上全是血,有的是敌人的,有的是自己的。

她的腹部有一个巨大的伤口,鲜血正在汩汩流出。

插入栓的门开始关闭。

少年被推进去,被送向战场,被送向那个注定毁灭的结局。

而“葛城美里”,化作了赤色的液体溅射进了插入栓。

葛城美里看着这一幕,她向前迈出一步。

站在了那个插入栓的前面。

站在了那个“必死的结局”的前面。

“不。”

“这个结局,我不接受。”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关闭的舱门。

“那个吻不是诀别。”

“我也没打算死在这里。”

“我还没听到他的答案!”

她向前一步,一把抓住舱门的边缘,试图阻止它关闭。

“那个胆小鬼还没亲口告诉我,6月6日的答案是什么!”

舱门在她的手中挣扎,但她不松手。

“想用这种悲壮的方式结束?”

“想让我带着遗憾去死?”

“别开玩笑了——!!!”

她怒吼着,用尽全身的力量,硬生生地将那扇舱门撕裂。

金属碎片飞溅,火花四射。

舱门轰然倒塌。

而她站在废墟之上,喘着粗气,浑身是汗。

但眼神中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我不是来送别的。”

“我是来找答案的。”

“你给我等着。”

“碇真嗣。”

“我要活着,活得比谁都久!”

“哪怕追到地狱,我也要把你揪出来!”

她跨过那扇被撕裂的舱门,踏入了更深的黑暗。

真希波坠落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没有场景,没有幻象,没有“另一个自己”。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浓雾。

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她落在一片虚空中,脚下没有地面,却也不会下坠。

“喂——有人吗?”

她试着喊了一声。

声音传出去,没有回音。

像是被这片浓雾吞噬了。

“真嗣君?”

还是没有回应。

真希波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白茫茫的雾,白茫茫的空,白茫茫的无。

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什么都……感受不到。

因为在碇真嗣的过去里,没有真希波·玛丽·伊兰崔亚斯。

她是变数。

是不属于那个“旧剧本”的异类。

所以这片“心象世界”里,没有与她共鸣的“地狱”。

因为她本来就不存在于他的过去。

“真是的。”

真希波叹了口气,但语气里没有沮丧。

“连个路标都没有。”

“要怎么找到那个笨蛋啊?”

她在原地转了一圈,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没有停下,她开始向前走。

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就那样走下去。

雾还是那片雾,白还是那片白。

走了不知道多久,景色没有任何变化。

换成别人,可能早就绝望了。

可能早就停下了。

可能早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永远走不出去了。

但真希波没有,她一直在走。

一边走,一边哼着歌。

还是那首《365步的进行曲》。

“不过,这正合我意。”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在迷雾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既然过去没有我。”

“那我就创造未来。”

“既然这里没有路。”

“那我就走出一条路来。”

“管他什么命运啊、剧本啊、注定啊——”

“老娘从来不吃那一套。”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凭着直觉。

她相信,只要不停下来,就一定能找到他。

“我喜欢的是你。”

她曾经这样对他说过。

“不是你的过去,不是你的身份,不是你的能力。”

“只是你这个人。”

她在虚无中行走,脑海中回放着那些记忆。

第一次见面时的好奇。

在赛道边告白时的心跳。

在浴室里的疯狂。

在雨夜举杯时的温馨。

还有那些,看着他温柔地照顾所有人,却唯独不肯照顾自己时的心疼。

“真嗣君啊……”

她轻声呢喃。

“你真的……很笨呢。”

“明明那么聪明,却连最简单的事情都不明白。”

“你值得被爱。”

“你值得幸福。”

“你值得……停下来休息。”

“不用总是逞强。”

“不用总是保护别人。”

“偶尔,也让别人保护你一下吧。”

“让我……”

然后她感觉到了。

在遥远的某个方向,有一道微弱的光。

十字的星光。

在无尽的白色中,显得那么脆弱,那么孤独。

“啊,找到了。”

真希波嘴角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

“在那边。”

“真嗣君,既然你躲得这么深——”

在这片没有地面的虚空中,她就那样跑了起来。

“那我就不客气地闯进来了哦——!”

每一步都留下痕迹。

每一步都在空白中创造存在。

“来完成我们未完的——”

“约会吧!”

她朝着那道光冲去,浓雾在她身边分开,被硬生生地撕裂。

她的身后,那道她开辟出的道路上,开始出现其他的身影。

赤木直子从碎裂的天空中落下,稳稳站在真希波身后。

赤木律子穿过无数镜面的碎片,来到了这里。

碇源堂和碇唯从扭曲的空间中挣脱出来,加入了队伍。

葛城美里最后一个到达,她的身上还沾着插入栓的碎片。

所有冲破了各自“地狱”的人,都在真希波的引领下汇聚。

向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十字星光。

众人冲破了最后一道屏障。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舞台。

一个破败的,布满灰尘的舞台。

地板翘起,幕布残破,座椅腐朽。

四周是无尽的漆黑观众席,那些观众席上空无一人,却又仿佛坐满了无形的视线。

聚光灯从天花板投射下来,照在舞台中央。

那里是一个黑色的泥沼。

泥沼在缓慢地蠕动,偶尔有气泡从中冒出,破裂时发出“噗嗤”的声响。

而在泥沼的正中央,一个少年的身影被困在其中。

他被那些黑色的藤蔓死死缠绕,双臂被向两侧拉开,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

他的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手腕上,有一个紫色的手镯,正在发出微弱的光。

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手镯的表面布满了裂纹,每一条裂纹都在扩大,随时可能粉碎。

赤木直子第一个冲上去。

她跑到泥沼边缘,想要伸手去拉那个少年。

但她的手刚触碰到黑泥的边缘。

嗤——

一阵灼烧的疼痛从指尖传来。

她的手指被黑泥灼伤,冒出了淡淡的青烟。

就在这时,那个被缠绕的少年艰难地抬起头。

“谢谢你们来到这里。”

“是你们的力量……让我还能维持这一点意识。”

“你不是他。”赤木直子开口,声音冰冷而笃定。

被缠绕的少年看着赤木直子,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动作像是想要笑,但因为太过虚弱而失败了。

“不愧是直子……”

“你说得对……我不是真嗣。”

“或者说……我不是完整的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叫利匹亚。”

少年不,利匹亚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虚弱。

“我是真嗣灵魂中……‘希望’的碎片。”

“所以……我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

“因为我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

“那真正的真嗣呢?!”葛城美里冲上前,“他在哪里?!”

利匹亚艰难地低下头,看向脚下那片平静却深不见底的黑色泥沼。

“在坠入这里之后……他就开始自我审判……”

“那个黑暗……是他所有痛苦、恐惧、绝望的集合体……”

“我试图阻止……我和那个怪物战斗了……”

“每一次我都被打败……每一次它都变得更强……”

“最后一次战斗……我用尽了所有的力量……才勉强将它暂时封印……”

“但我也……”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个手镯……”碇唯盯着那些碎片,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那个光芒,那个颜色,那个……波动。

她曾经在哪里感受过。

不,不是“曾经”。

是“一直”。

“那是……我?”

那些散落的紫色碎片开始颤动。

微弱的,挣扎的,像是溺水者最后的呼救。

然后,一个声音从那些碎片中传出。

那声音虚弱而模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碇唯听清了。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拜托了……”

“救救……真嗣……”

“他在黑暗里……他在害怕……他在等待……”

那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即将熄灭的火焰。

碇唯听到了。

她听到了自己意志的呼唤。

“我听到了。”

她向前走去,不顾那些蠢蠢欲动的黑色藤蔓。

“我听到了,另一个我。”

她走到利匹亚面前,伸出手,轻轻覆盖在那些破碎的手镯碎片上。

黑色的藤蔓立刻向她扑来,缠绕上她的手臂,开始侵蚀她的皮肤。

剧痛传来,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入。

但她没有缩手。

“你已经守护了他这么久。”

“在那个世界……你用‘永恒’的方式守护他。”

“现在……让我来接替你。”

“让活着的我……来守护我们的儿子。”

碎片开始颤动,开始靠拢,开始重新组合。

裂纹一点一点地修复。

紫色的光辉重新流转起来。

越来越亮,越来越强。

十字的星光从重生的手镯中冲天而起!

那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让整个舞台都亮如白昼。

缠绕着利匹亚的黑色藤蔓在光芒中尖叫着燃烧,化为灰烬。

利匹亚从束缚中挣脱出来,他站直了身体,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完好如初的紫色手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碇唯。

“谢谢你……妈妈”

碇唯的手臂上满是被藤蔓侵蚀的伤痕,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但她笑了。

“我们要怎么救他?”赤木直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没有什么方法?”

“进去。”利匹亚说。

“进到那片黑泥里,找到他,把他拉出来。”

就在这时,脚下的舞台剧烈震动。

黑色的泥沼开始沸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激活了。

无数的黑影从泥沼中涌出,汇聚在一起。

它们纠缠、扭曲、变形,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怪物。

那个怪物有着模糊的轮廓,浑身上下都是流动的黑泥。

似兽,似人,似机械。

“它感受到了威胁……”

利匹亚的声音在嘈杂中依然清晰。

“它知道……如果你们找到了真嗣……它就会消失。”

“所以它会拼尽全力阻止你们。”

“这一次……它不会再给我封印的机会了。”

赤木直子盯着那个怪兽,眼中没有恐惧。

只有疯狂的逻辑,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冲向了那个恐怖的黑影怪兽。

黑暗吞没了她的身影。

赤木律子下意识想去追她,但她还没迈出几步。

那个黑影怪兽就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它感受到了入侵者,它愤怒了。

于是它突然分裂出另外的黑影。

化作了一个狰狞的紫色巨人。

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赤木律子和其他人扑来。

“该死——!”

葛城美里拉着赤木律子后退,但她们已经无路可退,巨大的爪子即将抓住她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巨大的拳头,从天而降。

拳头散发着刺眼的银色光芒,像是流星,像是雷霆。

砰——!!

一击。

黑影初号机,在接触到那道光的瞬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是被重锤击中的玻璃制品,瞬间崩解成无数黑色的粒子,消散在空中。

光芒散去,赤木律子抬起头。

那巍峨的身影挡在她的面前。

那身影足有五十米高。

银色的身躯,红黑色的条纹。

胸口闪烁着蓝色的指示灯。

巨大的手臂,修长的双腿,还有那……

充满力量与希望的姿态。

“那是……”

葛城美里看着那个背影。

那是她在南极见过的身影。

那是守护着她的光。

“属于我的……英雄。”

真希波推了推眼镜,兴奋地吹了吹口哨:

“哇哦,这下真的变成特摄片现场了!”

“而且是最终决战的规格呢!”

利匹亚缓缓转过头,低下视线。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人,微微点头。

然后,他猛地转身,直面那个如同山岳般压抑的黑影怪兽,摆出了那个无数次在电视上出现过的战斗起手式。

他微微下蹲,双臂交叉,在胸前形成一个“x”形,随后猛地展开,划出一道光弧。

“Ji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