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向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睁开。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轻快的,熟悉的,正在朝这边走来。不止一个人,还有一个更沉稳的脚步跟在后面。
他迅速从她的工位旁退开,退到门口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刚到达的样子。
林观潮和谢柏舟手牵着手走进了办公室。
看到祁向离站在门口,林观潮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和谢柏舟松开了手。那是一种在公开场合面对外人时的本能反应。
“祁总?”她有些惊讶地喊了一声,随即又改了口,“学长?我以为你今天上午就走了。”
祁向离的目光从他们松开的手上不着痕迹地掠过,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他笑着点了点头:“本来是上午的行程,临时又多留了半天。本来想来找陈老师再聊几句,结果来了才听说他跟黄总出去了。”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他真的只是来找陈广恩的。
林观潮没有起疑,点了点头:“陈老师确实出去了,可能要傍晚才回来。”
“那可惜了。”祁向离说着,把手中的两个袋子递了过去,“这是给大伙儿的一点心意。这段时间在基地打扰了,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这个大的是给科研团队统一配的,每个人都有。那个小的——”
他指了指那个更精致的袋子,“是单独给你的。高原上风大紫外线强,女孩子要注意保养。”
他说得落落大方,语气坦荡,像是在关照一个后辈,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
林观潮接过袋子,有些不好意思:“学长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祁向离笑了笑,“这段时间你们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陈老师团队做的这些工作,对我们后续的投资决策起到了很重要的支撑作用。要说感谢,应该是我感谢你们才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集团和陈老师团队的合作会进一步深化。标准制定、联合科研、新产品开发,好几个项目都在同步推进。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很多。”
林观潮听了,由衷地感到高兴:“那太好了。有学长的支持,我们的工作也能开展得更顺利。”
祁向离看着她脸上那个真诚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挠了一下。
他真想再多看她几眼。
但他知道不能。
他看了一眼时间,做出了要告辞的姿态:“那我就先走了。咱们北京见。高原工作辛苦,多多保重。”
“学长也是,一路顺风。”林观潮笑着说,“北京见。”
“北京见。”
他说完,又朝谢柏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谢柏舟也微微点头回礼,表情是那种面对不太熟悉的人时的礼貌性冷淡。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擅长社交的人,尤其是在面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人的时候。
祁向离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谢柏舟站在林观潮身边,看着她手里那两个袋子,没有说话。
他当然注意到了祁向离对林观潮的那种“额外关照”,所有人都有的慰问品之外,还有一份单独的、更精致的礼物。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但他不想让林观潮觉得他小心眼。
林观潮把那个小袋子放在桌上,没有当场拆开,转身坐回了电脑前:“好啦,继续改论文吧。争取今天把第四稿搞定。”
谢柏舟看着她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的那点疙瘩悄悄地消散了。
他重新把椅子搬到她旁边,坐下来,和她一起继续面对那篇改了四遍的论文。
*
祁向离走下科研楼的台阶。
一级。
两级。
三级。
他的脚步很稳,姿态从容,脊背挺得笔直。如果有人从旁边经过,看到的依然是一个气场强大、风度翩翩的祁氏掌门人,和任何时候都没有区别。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寸。
他不想离开这里。
他不想离开这座基地,不想离开这片高原,不想离开那个有她在的地方。
小半个月。此前他从来没有觉得半个月的时间有多长。但现在,他觉得这个数字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里风这么大,夜晚这么冷,紫外线这么强。
他的小姑娘,他热忱的、自强的、像格桑花一样在高原上肆意生长的小姑娘,她每天都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生活、奋斗。
而他,在未来的半个月里,连看她一眼都做不到。
他甚至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给她发一条消息。
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她对他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疏离和防备,转变成了现在的友善和信任。
但也仅此而已。
在她心里,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合作伙伴,一个靠谱的“学长”,仅此而已。
而那个谢柏舟——
祁向离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谢柏舟,可以随时随地地待在她身边。可以和她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工作,可以在同一个食堂里吃饭,可以在天台上和她并肩吹风,可以牵着她的手走过基地的每一条路。
一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两只松开的手,祁向离的胸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绞了一下。
他查过谢柏舟了。
他把谢柏舟查了个底朝天。
家庭背景、成长经历、学业成绩、人际关系——所有的资料都已经摆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一个靠着早逝父亲留下的遗产长大的中产家庭的孩子,一个清高孤傲的天才少年,一个有着那样一个母亲的儿子。
祁向离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样一个母亲,能养出什么周全的性格?
能照顾好她吗?
能承载她所有的情绪吗?
能给她她想要的一切吗?
不过是运气好一点,年纪小一点,又刚好和她选了同一个导师而已。
他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边?
祁向离走出科研楼的大门,高原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他眯了眯眼睛,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连绵的雪山。
他没有去查林观潮。
不是查不到,而是不想查。
他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她,用自己的心去了解她。她的喜好、她的性格、她的成长经历……他想从她本人口中听到这些,而不是从一份冰冷的调查报告里读到。
而谢柏舟——祁向离的目光冷了一瞬——他不配。
他说了北京见。
那就北京见。
北京是他的地盘。在那里,他有更多的资源,更多的手段,更多的机会。他会在北京重新布局,会找到新的理由接近她,会一步一步地、一寸一寸地侵入她的生活。
他会的。
他一定会。
北京见。
林观潮,北京见。
北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