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应渊去他势力范围中的一个重型基地整军,准备北上,林观潮跟他同车。
他一直在接打电话,并不避讳林观潮。
打完一个电话,龙应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林观潮永远不会忘记的话:“给他们枪的是A国的势力。如果达贡赢了,这片地方就不是我们的了。”
林观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
橡胶树一棵一棵地向后退去,宽大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远处的山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
她在想——战争。
不是新闻里的战争,不是外交部发言人措辞谨慎的战争,不是经济学家在会议上用ppt演示的战争。
是真正的、会死人的、会改变一切的那种战争。
她做国际通信业务,当然关注国际新闻。她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和平,她知道有很多小地方还在爆发局部的热战,她知道那些地方的人每天都在为活着而挣扎。
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别人的事,至少,是新闻里的画面,是报纸上的铅字,是某个她永远不会踏足的地图上某个她永远不会记住名字的角落。
她从来没有想到,战争会离她这么近,近到她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模糊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燃烧的声响,近到她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硝烟,不是血腥,是比硝烟和血腥更早到来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撕裂的味道。
车子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龙应渊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她有没有害怕,也许只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了。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华国和A国在东南亚的竞争,她早就知道。但那是新闻里的东西,是外交部发言人的措辞,是经济学家在会议上的ppt。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亲身站在战场边上。
她的公司布局通信业务,本身就是华国数字丝绸之路的一部分。
她来缅北考察,不是单纯的国际业务的开拓,是为了铺网,铺一张让信息流通、让商业运转、让这片土地和外面的世界连接在一起的网。
但达贡的背后竟然是A国。
她早该想到的。没有了陈玄和,总还是会有别的代理人的。
冥冥之中,竟然和她有这样的英国。
这场战争,表面上是民地武之间的冲突,底下是两个大国的角力。她不是政治家,不是军人,不是任何有资格站在那个棋盘上的人。
她只是一颗棋子,被放在了棋盘最边缘的、最不起眼的、随时可以被拿掉的位置。
但她不会让自己被拿掉。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坚定了——她要活着回去。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目前掌握的信息:达贡的背后是A国,稀土矿是A国的目标,吞达的地盘连着稀土矿的运输通道。
如果达贡赢了,吞达的地盘就会被达贡控制,稀土矿的运输通道就会被A国掌握。A国不会停在那里——他们会继续扩张,下一个就是坤藏,再下一个就是龙应渊。
到那时候,这片土地上就不会再有坤藏、龙应渊、吞达。只有A国和它的棋子。
而她,会变成那颗棋子旁边的一粒灰尘,没有人会在意她被吹到哪里去。
她不能变成灰尘。
龙应渊和坤藏选择去支持吞达,目的差不多。他们也知道,达贡的背后有A国的存在。
如果任由达贡做大,如果A国的势力通过达贡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他们这些本地势力——坤藏、龙应渊、吞达——的生存空间都会被挤压。
不是“可能会被挤压”,是一定会。
A国不需要他们,A国只需要矿。
他们会像陈玄和一样,从“合作伙伴”变成“隐患”,从“隐患”变成“被清除的对象”。所以他们必须去。不是为了吞达,是为了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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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应渊整装待发。
他的手下在院子里忙碌,往车上搬弹药、搬粮食、搬药品、搬那些在战场上能救命的、也能杀人的东西。
林观潮看着那些人穿梭,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
她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一个不大的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那本中缅对照手册,还有坤藏送她的那把枪。
她把枪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时候,手指在枪身上停了一下。银灰色的枪身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木质握柄的纹路清晰而细腻。
她不知道这把枪会不会用上,但她知道,带着它比不带好。
车队北上。越野车、皮卡、卡车,排成一条长龙,在红土路上蜿蜒前行,扬起漫天的尘土。
林观潮坐在其中一辆车的后座,龙应渊在她旁边,岩沙在副驾驶,开车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守卫。
车子颠簸得很厉害,她的头好几次撞到车顶,她用手撑住车顶,稳住身体。
窗外的风景从橡胶林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稀疏的村庄,从村庄变成了密林。越往北,路越窄,树越密,天越低。
路上,龙应渊突然问了一句:“你怕不怕?”
他的声音不大,被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压得有些模糊,但林观潮听清了。
“怕。”她说。
龙应渊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比笑更轻的、无声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可以被称作“笑”的笑。他的嘴角弯着,他的眼睛也弯了,但他的眼睛不是亮的。他的眼睛是暗的,暗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瞳孔后面被遮住了,透不出光来。
“你每次都这么干脆地说,但每次都看不出来。”龙应渊说。
“那是因为我不让人看出来。”林观潮说。
龙应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接话。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