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和的笑容没有变。
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然后落回了原地。
“是吗?”他说,“那我回头让人再去看一下。——你知道的,北边那两个小国打起来了,战火虽然没有烧到这里,但流窜的散兵游勇不少。我不想我们的货在路上出事。”
坤藏看着他。陈玄和也看着坤藏。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缠、碰撞、分离,像两把在黑暗中试探对方的剑,谁都不想先出鞘,谁都在等对方露出破绽。
“还有一笔账,”坤藏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念经一样的调子,“‘物流设备采购’,金额不小,但没有对应的设备入库记录。那笔钱,去了哪里?”
陈玄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个收缩非常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在刻意观察他,根本不会发现。
但他的笑容没有变,他的姿态没有变,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也没有再蜷。他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好到几乎可以说是完美。
他的直觉在告诉他——陈玄和被触动了。因为坤藏提到了那笔钱,因为坤藏提到了他没有想到坤藏会提到的东西。
陈玄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那个啊,”陈玄和放下茶杯,“手底下的人做事不仔细。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你也知道,这边人的素质,就这样。”
坤藏没有追问。他知道追问没有用。陈玄和已经给了他一个足够光滑的、可以被任何人在任何场合重复的、不会得罪任何人也不会暴露任何东西的答案。
“手下人做事总有疏漏”,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
“那就好。”坤藏说。他用了和陈玄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三个字,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轻。
陈玄和的眼角动了一下。不受控制的肌肉收缩。
坤藏站起来。
他的手在佛珠上捻了一下,那颗凤眼菩提从他指间滑过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很脆的“嗒”。
“不一起吃个饭?厨师从华国请的,川菜做得很地道。”陈玄和也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比坤藏快了一些,不是快了,是更急了,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留住坤藏,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不了。”坤藏说。
他的目光从陈玄和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窗外是一片修剪得很整齐的草坪,草坪的边缘种着一排矮矮的、开着白色小花的灌木。
“寨子里还有事。”他说。
陈玄和笑了。
“坤藏,”他说,“是有事情,还是有人在等着?”
他想起了前几天从坤藏寨子里的眼线那里传来的一个消息——坤藏身边多了一个女人。中国人。年轻。漂亮。被坤藏藏在寨子里离他最近的竹楼,不让人靠近。
他当时没有太在意这个信息。
这段时间他太忙了,北边那两个小国的战事影响了他的好几条通道,矿的开发进度也比计划中慢了很多,A国那边的人催得很紧,他焦头烂额,没有精力去关注坤藏养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他可能忽略了什么。
一个中国女人。年轻。漂亮。被这个老和尚藏在在寨子里。
那是什么人?
陈玄和故意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坤藏的脸上慢慢地移动,找坤藏脸上任何一个可能泄露内心波动的细节。
看见坤藏眼神的变化,他跟着加了一把火:“我听说,你养了一只很漂亮的金丝雀啊。怎么,这也是我佛的训诫?”
坤藏捻佛珠的手停了。那颗凤眼菩提停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被捏着,没有滑过去。他
他看着陈玄和,然后他也笑了。
“陈先生,”坤藏说,“你见过佛前的灯吗?”
陈玄和的笑容僵了一下。
“灯在那里,”坤藏说,他的目光从陈玄和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排开着白色小花的灌木上,落在那面爬满了藤蔓的围墙上,落在围墙外面那片他看不到但知道存在的天空上,“不是为了被谁拥有。它在那里,是因为它该在那里。”
他没有等陈玄和回答。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嗒、嗒、嗒”的声音。
车子开出铁门的时候,坤藏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在佛珠上慢慢地捻着,一颗一颗地,很慢,很轻。凤眼菩提在他的指间一颗一颗地滑过去,每一颗都带着他的体温,每一颗都带着他的心跳。
他在想陈玄和说的那句话——“你养了一只很漂亮的金丝雀。”
那的确是漂亮的,足够让人意乱神迷的。
可是,金丝雀?被关在笼子里的、被人观赏的、被人把玩的、飞不出去的、只能等人来喂食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金丝雀?
她不是金丝雀。她不是任何人的金丝雀。
她从来没有被关住过。她只是还没有飞走。
坤藏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
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被晚霞烧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红色,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半空中,像是一场无声的、正在慢慢熄灭的大火。
她还在那里。
在他的寨子里,在他的竹楼里,在他的书房里,在他的佛堂里。
不会飞走的。
他不会让她飞走的。
-
陈玄和站在窗前,看着坤藏的车消失在树丛的深处。车尾灯在暮色中闪了两下,然后被一棵大树的树干挡住了,再也看不见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儒雅的、像是在和晚辈聊天一样的调子。
“查一下,坤藏身边那个女人,什么来头。查清楚她是谁,什么时候来的,在坤藏那里做什么。”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然后挂断了。
陈玄和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上,落在那些正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像是潮水一样的夜色上。
水晶吊灯的光线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黑黑的,像是一条正在慢慢爬行的、没有脚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