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藏回到寨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的山脊上还残留着最后一抹光,东边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寨子里的人开始点灯了,一盏两盏三盏,竹楼里透出昏黄的、摇曳的光,像一只只萤火虫被关在了笼子里。
车子驶过寨子大门的时候,守门的两个年轻人站直了身体,手里的枪竖在胸前,朝车头方向微微低了一下头。
坤藏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捻着佛珠,凤眼菩提的珠子在他的指间一颗一颗地滑过去,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摩擦声。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会谈的每一个细节。陈玄和说的每一句话,那两个仰光来的官员交换的每一个眼神,合同上每一个被反复修改过的条款。
他在脑子里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像一个赌徒在牌局结束后反复检查每一张出过的牌,试图找出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有没有被人算计什么。
今天的会谈是在勐拉镇上的一栋别墅里进行的。
那栋别墅是陈玄和的产业,法式殖民风格,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院子里种着鸡蛋花和三角梅,还有一个不大的游泳池,池水蓝得不像是真的。
从外面看,你绝对不会想到这栋别墅的主人是一个和缅北各方势力都有深度牵连的洗钱大佬。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退休欧洲老教授在南法乡间的度假屋,安静、体面、与世无争。
但坤藏知道,这栋别墅的每一个房间里都装了窃听器。陈玄和不信任任何人,所以他监听所有人。
会谈从上午十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中间只休息了一个小时吃午饭。
陈玄和想要更大的份额。他想要的不是物流园本身的股份,而是物流园背后的东西——通道。
谁控制了物流园,谁就控制了从缅北进入华国的货物通道。那些货物包括但不限于:农产品、矿产品、木材,以及一些不那么合法的东西。
陈玄和的算盘打得很精,他不需要亲自去碰那些不合法的东西,他只需要控制通道,然后向所有需要通过这条通道的人收费。稳赚不赔,干干净净。
那两个从仰光来的官员想要的是回扣。用他们的说法,这叫“咨询服务费”。
坤藏想要保住自己的那一份。
他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二十多年,每一条路、每一个关口、每一个节点,都是他用血和钱换来的。他不可能因为一个物流园项目就把这些东西拱手让人。
但他也不能太得罪那些人。
所以他坐在那张长桌前,听着各方讨价还价,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在捻佛珠。他不喜欢说话。说话太多会暴露自己的想法,会让人找到你的破绽。沉默是最好的盔甲。
最后,各方各退一步,勉强达成了一致。
没有人真正赢了,但也没有人真正输了。在这片土地上,“各退一步”就是最好的结果。
车子在寨子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停下来。
坤藏下了车。
他站直身体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比刚才多了很多。
晚风从山谷的方向吹过来,让他今天一天被烟味和酒味熏得发木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站了几秒,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肩膀,然后朝着自己的住所走去。
他走了没几步,加陵就从旁边的一条小路上迎了上来。
加陵走路的样子很特别,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追赶什么。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坤藏能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很多东西。比如现在,加陵的下颌微微收紧,这意味着他有什么事情要报告,而且那件事情不是小事。
“坤藏。”加陵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低了低头。
在坤藏面前,加陵永远是这副恭敬的、克制的模样。
那是发自内心的。
坤藏给了他名字,给了他饭吃,教会了他怎么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活下去。这份恩情,加陵用命还都不够。
“今天在林子里抓到一个女人。”加陵说。
坤藏的脚步没有停。
他的步子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什么人?”他问,语气平淡。
“自称华国商人。观潮科技的负责人,叫林观潮。有证件,有身份证,还有公司的名片和资料。貌均把她带回来的,人现在关在西边的那栋竹楼里。”
坤藏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非常短暂,短暂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但他确实顿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加陵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既能说话又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不是吞达的人。”加陵补了一句。
他知道坤藏最关心的是什么。
每年雨季开始前后,吞达都会来他们的地盘边界上找不痛快。这个时候在林子里抓到任何陌生人,第一反应都应该是“是不是吞达派来的”。
加陵已经确认过了,那个女人和吞达没有任何关系。至少,从她身上找到的东西来看,没有任何关系。
坤藏又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
观潮科技。
他听说过这家公司。华国做通信的,近几年在东南亚扩张的速度快得惊人。他们在老挝铺了光纤,在柬埔寨建了基站,在缅甸最大的城市仰光拿下了好几个政府项目。
而且,陈玄和在今天的饭桌上提过一嘴。
那是午饭的时候。菜刚上桌,陈玄和举起酒杯,说要敬大家一杯。酒过三巡,他开始聊一些“题外话”。
他说:“最近有个华国女企业家在缅北考察,做通信的,叫什么……观潮科技。你们注意一下,别让她搅了我们的局。”
当时坤藏没有接话。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在这片土地上,任何外来者都值得关注。尤其是那些有华国政府背景的外来者。
原来是这个人。
“她怎么会在我们的林子里?”坤藏问。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加陵。
“说是被人袭击,逃进去的。”加陵的声音也压低了,“袭击她的人,很可能是陈玄和的人。”
坤藏的眼神沉了一下。
陈玄和。又是他。
他没有问加陵“你怎么知道”。加陵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判断。
如果加陵说“很可能是陈玄和的人”,那就意味着至少有七八成的把握。剩下的两三成,是留给意外的余地。在缅北这片土地上,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没有任何判断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坤藏站在那里,脑子里快速转着。
陈玄和要杀这个女人。为什么?
因为她要来缅北做通信,会触及陈玄和的利益。
陈玄和的手下有相当一部分产业和通信有关,监听、数据截取、信息贩卖,这些都是陈玄和的灰色收入来源。如果观潮科技真的在缅北铺开了通信网络,陈玄和的那些生意就会受到威胁。所以他选择在事情发生之前,把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这是陈玄和一贯的风格。
现在,陈玄和要杀这个女人。而他,在她是否被杀这件事上,有选择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