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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睡前小故事集A > 第46章 奶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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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奶奶远去

一九九零年,腊月初十。

那天早上,和平发现奶奶没起床。

往常这个时候,奶奶已经坐在炕沿上,把那件酱色绸袄穿好了,领口那枚梅花银扣擦得锃亮,等着春梅来接她去店里。

可那天,她躺着。

和平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奶奶?”

静婉没应。

他走进去,凑到炕边。

奶奶睁着眼,看着顶棚。听见他进来,眼珠动了动,慢慢转过来。

“和平啊。”她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

和平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手很凉,很瘦,全是骨头。可握在他手心里,还是软的。

“奶奶,您哪儿不舒服?”

静婉摇摇头。

“没不舒服。”她说,“就是没劲儿。”

和平看着她的脸。八十八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层叠一层。可那双眼睛还亮着,和往常一样。

“我去叫我爸。”

静婉点点头。

和平跑出去。

---

嘉禾进来的时候,静婉还是那个姿势,躺着,看着顶棚。

他坐在炕沿上。

“娘。”

静婉的眼珠动了动。

“来了?”

“嗯。”

静婉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嘉禾用两只手捂着,想把它捂热。

捂了半天,还是凉。

“娘,”他说,“我去请大夫。”

静婉摇摇头。

“不用。”她说,“我知道。”

嘉禾没说话。

他知道娘说的是真的。八十八了,够了。

可他不想信。

静婉看着他的脸。

五十一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几道。可坐在那儿,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看她,不叫她。

她笑了一下。

“嘉禾,”她说,“我想吃炸糕。”

嘉禾点头。

“我给您做。”

---

那天上午,嘉禾在灶间做炸糕。

和面。面要软,但不能太软,软了粘牙。他用手试了试,再加一点水,再揉。揉了二十遍,面光滑了,搁在盆里醒着。

做馅。红豆是昨儿泡上的,这会儿煮得烂烂的。他拿勺子碾碎,加糖,拌匀。糖不能太多,多了腻。他尝了一点,正好。

包。他把面团揪成小剂子,擀开,包进馅,捏紧。捏的时候要轻,不能把皮捏破。他包了六个,圆滚滚的,摆在案板上,像六个小元宝。

炸。油烧热,下锅。滋啦一声,油花四溅。他用筷子翻着,让每个面都炸到。炸到金黄,捞出来,控油。

六个炸糕,金灿灿的,搁在盘子里。

他端着盘子,走进里屋。

静婉还躺着,听见动静,转过头。

嘉禾把盘子放在炕沿上,扶她坐起来。

她坐得很慢。扶着嘉禾的胳膊,一点一点,把身子撑起来。坐好了,喘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着那盘炸糕。

六个。金黄的,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她伸手拿了一个。

咬一口。

嚼了嚼。

“对了。”她说。

她又咬了一口。

嚼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地嚼。

吃了半个。

她把剩下的半个放回盘子里。

“吃不下了。”她说。

嘉禾看着那半个炸糕。

金黄的皮,红红的馅,还冒着热气。

他想起小时候,娘给他做炸糕。他一口气能吃五个,撑得直打嗝。娘说,慢点吃,还有呢。

如今娘吃了半个,就说吃不下了。

他低下头。

静婉把手放在他头上。

“嘉禾。”

他抬起头。

静婉看着他。

“德昌来接我了。”她说。

嘉禾的手抖了一下。

“娘……”

静婉笑了笑。

“他说那边缺个厨娘,”她说,“让我去帮忙。”

嘉禾的眼泪下来了。

他低着头,不敢让娘看见。

可静婉看见了。

她把他的头揽过来,贴在自己胸口。

“别哭,”她说,“我活了八十八,够本了。”

嘉禾没说话。

他贴着娘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慢慢的。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

那天下午,家人都来了。

建国跪在炕边,头抵着床沿。春梅站在门口,捂着嘴,不敢出声。和平蹲在角落里,看着奶奶。

静婉靠在那儿,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建国。五十七了,头发白了多半,腰板还挺得直直的。他在粮站干了三十五年,退休了又给弟弟管账。一分钱没错过。

“建国。”她叫了一声。

建国抬起头。

“娘。”

静婉看着他。

“你从小就懂事,”她说,“什么事都让着弟弟。”

建国低下头。

静婉继续说:“这辈子,委屈你了。”

建国摇头。

“娘,不委屈。”

静婉笑了笑。

她把目光转向春梅。

春梅走过来,跪在炕边。

“娘。”

静婉握着她的手。

手很粗糙,全是茧子。跑了二十年堂,端了二十年盘子,这双手就没歇过。

“春梅,”她说,“你是个好媳妇。”

春梅的眼泪下来了。

“娘……”

静婉拍拍她的手。

“别哭,”她说,“我走了,你好好过。”

春梅点头,说不出话。

静婉把目光转向和平。

和平从角落里走过来,蹲在炕边。

他看着他奶奶。

八十八了,脸上全是皱纹,可那双眼睛还亮着。亮亮的,看着他。

“和平。”她叫了一声。

“奶奶。”

静婉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手很凉,可和平觉得烫。

“你爸让你洗碗,”她说,“是在磨你的性子。”

和平点头。

“我知道。”

静婉笑了笑。

“你知道就好。”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嘉禾。

嘉禾一直坐在炕沿上,握着她的手。

“嘉禾。”

“娘。”

静婉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爹那菜,”她说,“你传下去了。”

嘉禾点头。

“传下去了。”

静婉笑了。

她笑起来,皱纹都舒展开了,眉眼弯弯的,像年轻时那样。

“那我就放心了。”她说。

她把眼睛闭上。

屋里静静的。

窗外的风把枣树枝吹得响,沙沙沙,沙沙沙。

过了很久,静婉的胸口,不动了。

---

静婉走的那天,是一九九零年腊月十二。

嘉禾坐在炕边,握着她的手,从下午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天亮。

那手越来越凉,越来越硬。

他一直握着。

春梅进来过几次,给他端饭,他不吃。给他披衣服,他不动。劝他躺一会儿,他不肯。

就那样坐着。

看着娘的脸。

娘睡着了。睡得很安详。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像做了什么好梦。

他想,娘是梦见爹了。

爹来接她了。

她说那边缺个厨娘,让她去帮忙。

她去了。

---

第二天,开始操办后事。

建国负责张罗。他跑前跑后,联系殡仪馆,通知亲戚朋友,安排酒席。五十七了,腿脚还利索,一天下来走了二十多里地。

春梅负责做饭。来吊唁的人多,一天三顿,顿顿有人吃。她一个人在灶间忙,从早到晚,锅就没歇过。

和平负责接待。端茶倒水,迎来送往。来的都是长辈,他不认识,就按他妈教的叫:大爷、大妈、叔叔、婶子。

嘉禾什么都不管。

他就坐在灵前,看着娘的遗像。

遗像是去年拍的。娘穿着那件酱色绸袄,领口那枚梅花银扣擦得锃亮。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腰板挺直,对着镜头笑。

笑得眉眼弯弯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一看就是一整天。

有人来吊唁,他站起来,鞠个躬。人走了,他又坐下,继续看。

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

---

第三天,出殡。

那天早上,天阴得很重。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像要掉下来。

棺材抬出来的时候,开始飘雪。

雪花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棺材上,落在送葬的人身上,落在光秃秃的枣树枝上。

嘉禾扶着棺材,走在最前头。

雪落在他头上、肩上,他不拍。就那么走着。

一步一步。

从老宅走到胡同口,从胡同口走到大街上。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肩膀都染白了。

建国走在他旁边,也扶着棺材。

春梅和和平走在后头,跟着。

还有很多人。街坊邻居,老主顾,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排成一条长队,慢慢地走。

雪落在每个人身上。

没人说话。

只有脚踩雪地的声音,咯吱,咯吱。

---

骨灰盒捧回来那天,嘉禾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夜。

他把娘的遗物拿出来,一样一样看。

那件酱色绸袄。领口那枚梅花银扣还亮着,擦得干干净净。

那双布鞋。鞋底是她自己纳的,针脚密密匝匝,一圈一圈。

那把梳子。用了六十多年,梳齿磨秃了好几根,她还舍不得换。

还有那枚梅花银扣。

他拿起那枚扣子,对着光看。

银子旧了,发乌,可上头刻的梅花还清清楚楚。一朵一朵,密密匝匝。

这是娘嫁进沈家时带的陪嫁。六十八年了。

他把扣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然后他拿出那个紫檀木盒子,打开。

里头有房契,有婉君的信,有姑父的信,有那五千美金,有李栓柱的信,有赵根生的信,有那张发黄的照片——姑和姑父站在饭馆门口,笑得眉眼弯弯。

他把那枚梅花银扣放进去。

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

盖上盒子。

---

按照静婉的遗愿,骨灰分成两半。

一半撒在故宫墙角,一半埋在廊坊枣树下。

故宫墙角那半,是嘉禾去撒的。

那天一早,他揣着那个小瓷罐,走到故宫东华门外。城墙根下,没什么人。雪刚停,地上白茫茫一片,脚踩上去,咯吱响。

他站在墙角。

风很冷,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他打开罐子。

“娘,”他说,“您去找爹吧。”

他把骨灰一点点撒在墙角。

风一吹,灰就散了,飘得到处都是。有的落在雪地上,有的挂在墙缝里,有的飘远了,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灰飘远。

想起娘说过的话:你爹在宫里当过差,我想去陪他。

如今她去了。

陪他了。

他站了很久。

风把他头发吹乱了,把脸吹红了,他也没动。

直到那些灰全飘远了,看不见了,他才把空罐子收起来。

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灰突突的,立在那儿。雪落在墙头,白白的,软软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头,继续走。

---

廊坊那半,是全家一起去的。

腊月二十,天晴了。太阳明晃晃的,照在地上,雪开始化。房檐滴着水,滴答,滴答。

他们开了两辆车,拉着一家人,往廊坊去。

嘉禾抱着骨灰罐,坐在头一辆车里。春梅坐他旁边,和平坐后头。建国开另一辆车,拉着他媳妇和孩子。

路上走了一个多钟头。

到了村口,车停下来。

嘉禾抱着罐子下车,顺着田埂往里走。

地里的雪还没化完,一片白一片黑,踩上去,软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生怕摔着。

走到山坡上,那棵枣树还在。

七十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等着来年发芽。树底下埋着他奶奶,埋着他姑。

如今要埋他娘了。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挖坑。

土冻了,硬得很。他用镐头刨,刨一下,一个白印。刨了半天,才刨出一个小坑。

建国过来帮忙。兄弟俩轮流刨,刨了一上午,终于刨出一个一尺深的坑。

嘉禾把骨灰罐放进去。

罐子是青瓷的,不大,刚好一捧。上头刻着一朵梅花,和那枚银扣上的一样。

他用手捧着土,一点一点往里填。

填满了,拍实。

没立碑。

娘说,不用立碑。有这棵树在,就记得住。

他站起来,看着那堆新土。

风吹过来,把枣树枝吹得响。沙沙沙,沙沙沙,像在说话。

他想起娘最后那句话:德昌来接我了,说那边缺个厨娘。

他抬起头。

天很蓝,蓝得透亮。

太阳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娘就在那儿。

看着他。

---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嘉禾一个人坐在灶间,对着那口锅。

锅刷得干干净净,挂在钩上。锅底磨得发亮,照得见人影。

他把手贴在锅底。

锅是凉的。

往常这个时候,锅还是温的,有一整天的余热。可今天没开火,锅凉透了。

他坐了很久。

春梅进来过几次,给他端饭,他不吃。给他披衣服,他不动。劝他躺一会儿,他不肯。

就那样坐着。

对着那口锅。

后来和平进来了。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爸旁边。

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长时间。

嘉禾忽然开口:“你奶奶这辈子,不容易。”

和平没接话。

嘉禾继续说:“她嫁给你爷爷那年,十九。从廊坊嫁到北京,啥也没有,就一个陪嫁的盒子。”

他顿了顿。

“那盒子里,就一枚银扣子,一块怀表。怀表后来换了药钱,给太爷爷抓药。就剩那枚扣子,她戴了一辈子。”

和平看着他爸。

灯光照在他爸脸上,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分明。五十一了,头发白了大半,眼睛红红的,是哭过的样子。

他从来没见他爸这样。

“爸,”他说,“奶奶走得安详。”

嘉禾点点头。

“嗯。”

他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明儿开门。”他说。

---

第二天一早,沈家菜馆开门了。

嘉禾四点起的,和面、吊汤、发海参。春梅六点起的,扫院子、擦桌子、摆椅子。建国七点到的,把算盘从布袋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拨了几下试手感。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柜台后那把椅子,空了。

那把铜勺还搁在手边,勺柄朝外。可坐椅子的人,不在了。

第一个客人进来的时候,看了看那把空椅子,没说话。

第二个客人进来,也看了看,也没说话。

第三个客人是个老头,老主顾了,进门就问:“老太太呢?”

嘉禾说:“走了。”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柜台前,对着那把空椅子,鞠了一躬。

坐下,点了一碗炸酱面。

吃完了,他走到柜台前,往那个空椅子上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

那天来了很多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进门都往那把空椅子看一眼,然后坐下,点菜,吃完,走。

没人多说。

可嘉禾知道,他们都是来送娘的。

---

那天晚上收工后,和平一个人在灶间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口锅,看着那把铜勺,看着墙上那张手写菜单。

他想起奶奶。

想起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腰板挺直,手里握着铜勺。想起她看他做菜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想起她最后那句话:你爸让你洗碗,是在磨你的性子。

他想起奶奶的手。

很瘦,很凉,全是骨头。可握在他手心里,还是软的。

他把手贴在锅底。

锅还温着,是一整天余下的热。

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沈家不图人多,图人记得。

他记住了。

他都记住了。

---

那之后的日子,和往常一样。

嘉禾还是四点起床,和面、吊汤、发海参。春梅还是六点起来,扫院子、擦桌子、摆椅子。建国还是七点到店,把算盘从布袋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拨几下试手感。

只是每次经过那把空椅子,他都会停一下。

看一眼。

然后继续走。

有一天,春梅把那把椅子挪了挪,想腾点地方放东西。嘉禾看见了,走过去,把椅子挪回原位。

“别动。”他说。

春梅愣了一下。

“就放着,”他说,“她坐惯了的。”

春梅点点头。

那把椅子就一直放在那儿。

铜勺也一直搁在手边,勺柄朝外。

每天早晨,嘉禾都会把它擦一遍。擦得亮亮的,照得见人影。

然后他系上围裙,开始备料。

---

那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下了三场雪,一场比一场大。房檐上的冰溜子挂得老长,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枣树光秃秃的,在风里抖。

嘉禾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那棵枣树。

树干上绑着草帘子,是他入冬前亲手绑的。怕冻着。这树是娘嫁过来那年种的,宣统三年。七十九年了。不能冻着。

他摸摸树皮,看看有没有冻裂的。

没有。

好好的。

他就放心了。

---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店里特别忙。来吃小年饭的人多,从中午到晚上,人就没断过。嘉禾站在灶前,炒了一百多道菜,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春梅端着盘子跑进跑出,脚底磨出两个血泡。建国在柜台后拨算盘,拨得手指发酸。

和平也在帮忙。端菜、收碗、擦桌子,什么都干。

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春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动都不想动。

建国把账对完,收起算盘。

嘉禾刷完锅,出来一看,和平站在柜台前,看着那把空椅子。

他走过去。

“看什么呢?”

和平回过头。

“爸,”他说,“我想给奶奶上柱香。”

嘉禾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去吧。”

和平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点燃,插在香炉里。

香炉是静婉用过的,青瓷的,上头也刻着梅花。以前过年过节,她都会点上香,拜一拜。

如今她不在了,香也断了。

和平跪在那把空椅子前,磕了三个头。

嘉禾站在他身后,看着。

香火袅袅地升起来,飘散在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静婉生前最喜欢的。

他想起小时候,娘带他去庙里上香。娘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他问,娘,您求什么呢?娘说,求你们平安。

如今娘不在了。

可他还平安。

和平还平安。

这个家,还平安。

他看着那三根香,慢慢燃尽。

最后一缕烟飘散了,看不见了。

他走过去,把香炉收起来。

“睡吧,”他说,“明儿还得早起。”

---

除夕那天,嘉禾做了一桌子菜。

樱桃肉、烩三鲜、炸酱面、芥末墩儿,还有一道炸糕。

炸糕是他特意做的。

和面、包馅、下锅、炸到金黄。六个,圆滚滚的,搁在盘子里。

他把那盘炸糕放在静婉的遗像前。

遗像上的娘笑着,眉眼弯弯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

“娘,”他说,“过年了。”

没人应他。

只有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一阵一阵。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对春梅说:“开饭吧。”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建国、他媳妇、孩子,嘉禾、春梅、和平。六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

和平给他爸夹了一块樱桃肉。

“爸,您尝尝。”

嘉禾吃了。

嚼了嚼。

“对了。”他说。

和平笑了。

---

那天晚上,嘉禾一个人坐在灶间。

他对着那口锅,坐了很久。

锅刷得干干净净,挂在钩上。锅底磨得发亮,照得见人影。

他把手贴在锅底。

锅是温的,是一整天余下的热。

他想起娘说过的话:你爹那菜,你传下去了。

他传下去了。

和平那孩子,学成了。炸酱面的味儿,对了。樱桃肉的味儿,也对了。

他放心了。

他站起来,熄了灯,走进里屋。

春梅已经睡下了,给他留着半边床。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除夕的夜,深了。

他想起小时候,娘搂着他睡觉。他问,娘,过年有什么好的?娘说,过年就能吃好的,穿新的。他说,那平时呢?娘说,平时有娘在。

如今娘不在了。

可他还在。

和平还在。

这个家,还在。

他把眼睛闭上。

黑暗中,他好像看见娘站在门口,冲他笑。

穿着那件酱色绸袄,领口那枚梅花银扣擦得锃亮。

她说:嘉禾,好好过。

他说:嗯。

---

初一那天,嘉禾起得比平时还早。

他把灶台擦了,把案板刷了,把地扫了。然后把静婉那把椅子又擦了擦,把铜勺又擦了擦。

擦得亮亮的,照得见人影。

春梅起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枣树发呆。

她走过去。

“想什么呢?”

嘉禾没回头。

“想娘。”

春梅站在他身边。

枣树光秃秃的,在寒风里抖。可仔细看,枝头上已经冒出细小的芽苞,一粒一粒,像洒在青布上的芝麻。

“快立春了。”她说。

嘉禾点点头。

“嗯。”

他转身,往灶间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春梅。”

“嗯。”

“今年清明,去廊坊。”

春梅点头。

“好。”

嘉禾推开门,走进灶间。

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红彤彤的,映得满屋都是暖的。

他把那口锅从钩上取下来,搁在灶上。

锅底磨得发亮,照得见人影。

他往锅里倒了油,开始备料。

窗外,枣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枝头上那些细小的芽苞,不知何时,已绽开了第一片叶。

一九九一年立春,来得特别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