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日，农历五月十一，芒种后三天。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不是吵架的硝烟，而是吴炮手的烟袋锅子和曹大林的纸卷烟交织出的焦虑气息。桌上摊着三封信件，邮戳分别来自长春、沈阳、北京，内容却如出一辙——都是各地市场上发现了仿冒的“山海江海”汤料包。
曹大林拿起长春那封信，手指点着信纸上的描述：“……仿冒品外包装也是桦树皮，绳子颜色也模仿咱们的七色分类，但里面材料以次充好，松茸用香菇替代，海参用海茄子冒充，鹿心血粉干脆用猪血粉加色素……”
“砰！”刘二愣子一拳砸在桌上，“这帮孙子！咱们辛辛苦苦研发的产品，他们倒好，直接仿冒，还卖得比咱们便宜！”
阿雅比较冷静，她拿起一袋从长春带回来的仿冒品，拆开仔细看：“仿得很像，但细节不行。桦树皮处理粗糙，边缘毛糙；标签是印刷的，不是手写；说明书插图模糊，步骤不全。但普通消费者，很难分辨。”
吴炮手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我活了八十六年，山里的规矩我懂——不抢别人的猎场，不偷别人的陷阱。可这市场的规矩……怎么就不讲先来后到呢？”
王秀英刚从营口回来，带回更坏的消息：“不只汤料包，连咱们的干海参、鲍鱼礼盒也有仿冒了。王大爷说，现在市场上‘辽东湾海参’满天飞，真的假的，傻傻分不清。”
张永江的儿子张建国代表永吉屯参会，年轻气盛：“告他们！去工商局告！”
曹大林苦笑：“告？告谁？这些仿冒品大多是小作坊生产，今天查封，明天换个地方又开工。而且，咱们的产品……连个正式商标都没有，法律上很难保护。”
这话点醒了所有人。是啊，“山海江海”只是个称呼，不是注册商标。谁都可以用，谁都可以仿。
“注册商标！”阿雅站起来，“咱们必须有自己的品牌，受法律保护的品牌！”
“怎么注册？”刘二愣子问，“去哪儿注册？要多少钱？麻不麻烦？”
这些问题，没人能答。合作社里都是猎户、渔民、海民，识字的不多，懂法律的更是一个没有。
曹大林沉吟片刻：“我去县里问问。阿雅，你准备材料，把咱们产品的详细情况、包装样品、销售记录都整理好。二愣子，你去长春，找找有没有懂商标注册的人，花钱请也行。”
六月十日上午，曹大林驱车来到县工商局。
工商局在一栋三层小楼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曹大林第一次进这种机关，心里有些打怵。他整了整中山装（特意穿来的），走进大门。
接待他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姓陈，二十多岁，说话挺和气。
“同志，我想问一下，注册商标怎么个办法？”
陈同志推了推眼镜：“注册商标啊，首先要有个商标图案，或者文字，或者图文结合。然后到国家商标局申请，审批通过后，发给商标注册证，就受法律保护了。”
“国家商标局？在北京？”
“对，在北京。不过可以在省里代办，我们县局也可以帮忙转送材料。”
曹大林问：“那……要多少钱？”
“官费大概一千元左右，如果找代理机构，还要代理费，几百到几千不等。整个流程下来，顺利的话一年左右能批下来。”
“一年？！”曹大林吃惊，“这么久？”
陈同志笑了：“这还算快的。商标审核严格，要查重，要公示，要异议期。一年能下来，算运气好。”
曹大林心里凉了半截。一千多元的官费，对合作社来说不是小数目；一年时间，太长了，等商标下来，市场早被仿冒品占满了。
但他还是继续问：“那……具体要准备哪些材料？”
陈同志拿出一张清单：“企业营业执照副本、商标图样、商品类别说明、使用证明……对了，你们是什么单位？有营业执照吗？”
“我们是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
“合作社啊……”陈同志想了想，“合作社可以注册集体商标。但需要提供合作社的登记证书、章程、成员名单等材料。”
曹大林记下要求，道谢离开。回到车上，他陷入沉思：钱的问题、时间的问题、材料的问题……一个个都是难关。
下午，刘二愣子从长春回来，带来一个中年人，姓赵，是长春一家商标代理事务所的职员。
“曹主任，这位赵同志是专门搞商标注册的，我请他来给咱们讲讲。”刘二愣子介绍。
赵同志四十多岁，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说话带着职业性的流畅：“曹主任，我听刘同志介绍了你们的情况。我的建议是，尽快注册，越快越好。现在市场仿冒已经出现，如果不注册，等仿冒品形成规模，你们再想夺回市场就难了。”
曹大林把县工商局的说法复述一遍。
赵同志点头：“陈同志说得基本准确。但我可以补充几点：第一，集体商标确实适合合作社，但审核更严；第二，时间上，如果材料齐全，流程熟悉，可以缩短到八到十个月；第三，费用方面，我们可以代理，收费八百元，加上官费，总共两千元以内。”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几份文件：“这是商标注册申请书样本，这是商品分类表，这是成功案例。你们可以先看看。”
曹大林接过文件，大多是法律条文和专业术语，看得头疼。但他抓住了一个关键点：“赵同志，你说商品分类表……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的产品属于哪一类。”赵同志翻到分类表，“比如，干货、海产品、肉制品、汤料……不同类别要分开注册。一个商标可以注册多个类别，但每个类别都要交一份官费。”
阿雅在一旁记录，突然问：“那如果我们想注册‘山海江海’这个商标，要覆盖山珍、江鲜、海味、汤料所有产品，要注册几个类别？”
赵同志查了查：“至少四个类别：29类（肉、鱼、家禽、野味、肉汁、腌渍、冷冻、干制及煮熟的水果蔬菜等）、30类（咖啡、茶、可可、糖、米、面粉、谷类制品、面包、糕点、蜂蜜等）、31类（农业、园艺、林业产品及不属别类的谷物，新鲜水果和蔬菜等）、32类（啤酒、矿泉水和汽水以及其他不含酒精的饮料，水果饮料及果汁，糖浆及其他制饮料用的制剂）。每个类别官费一千元，四个类别就是四千元，加上代理费……”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钱，很多钱。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四千元，相当于合作社两个月的净利润，相当于一百头野猪的收购价，相当于……
“注册！”吴炮手突然开口，烟袋锅子在桌沿敲了敲，“必须注册！钱不够，咱们凑！我出五十元。”
老人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纸币，最大面额十元，最小的一角。他把钱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我攒的棺材本，先用上。”
张建国眼圈红了：“吴爷爷，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吴炮手眼睛一瞪，“合作社是大家的，商标是大家的，钱也该大家出。我老了，用不了多少钱，但合作社不能倒，商标不能不注册。”
曹大林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钱，鼻子发酸。他深吸一口气：“好，注册！钱的问题，咱们想办法。阿雅，你配合赵同志，准备材料。二愣子，你负责筹钱，先从合作社账上支两千，不够的，发动大家捐。”
六月十二日，商标设计专题会议。
光有钱不够，还要有商标图案。合作社的商标，应该是什么样？
曹大林让所有人都发表意见。
刘二愣子先说：“要霸气！画一头猛虎，代表长白山！”
张建国摇头：“老虎太凶，咱们做食品的，要温和点。画条鲤鱼，代表松花江。”
王秀英说：“画只海鸥，代表辽东湾。”
孟和用生硬的汉语说：“驯鹿，兴安岭。”
大家各执一词，吵成一团。
吴炮手一直没说话，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要我说，咱们的商标，得包含四个元素：山、林、江、海。但不能画四样东西，太乱。要想个法子，合而为一。”
阿雅眼睛一亮：“合而为一……能不能设计一个图案，既像山，又像林，还像江，更像海？”
她拿起铅笔，在白纸上画起来。先画一座山的轮廓，然后在山形里加波浪线，像江流；波浪线上加点，像浪花；浪花上再加鹿角形的分叉，像森林……
画了几稿，都不满意。要么太复杂，要么四不像。
赵同志在一旁看了半天，提议：“不如用文字商标？‘山海江海’四个字，设计成艺术字体，简单明了。”
“不行，”曹大林摇头，“‘山海江海’太直白，而且四个字，不好记。要简短，响亮，好记。”
众人苦思冥想。刘小军突然说：“叫‘长白山海’怎么样？长白山代表山，海代表江和海，林……林就在山里。”
“长白山海……”曹大林琢磨着，“好！响亮，好记，而且有地域特色。长白山是咱们的根，‘海’字包含了江和海，还有‘山海’的意境。”
吴炮手点头：“这个好。长白山是东北第一山，有名气；‘海’字大气，包容。”
名称定了，接下来是图案。阿雅重新设计：上方是长白山的剪影，主峰白头山清晰可辨；下方是海浪图案，但不是普通海浪，而是融合了松花江浪花和辽东湾波涛的特点；中间，海浪托起山形，寓意“山海相连”；山形中，隐约有鹿角纹样，代表兴安岭森林。
“这个好！”众人一致通过。
赵同志从专业角度建议：“图案还要简化，做成黑白稿，便于印刷。颜色可以后期加，但注册时要黑白稿。”
阿雅又修改了几遍，最终定稿：简洁的山海相连图案，下方一行艺术字“长白山海”，字体刚劲有力，带着山林气息。
六月十五日，材料准备紧锣密鼓。
阿雅负责整理文字材料：合作社登记证书、章程、成员名单（四地共二百八十六人）、产品介绍、销售记录、包装样品……
刘小军负责跑腿：去县里开证明，去银行打资金证明，去印刷厂印商标图样……
曹大林最头疼的是钱。合作社账上只有三千元流动资金，注册四个类别要四千元官费，加上代理费八百元，缺口一千八百元。
他召集四地代表，实话实说：“钱不够，要大家凑。”
出乎意料，大家都很积极。
托亚让孟和带来三百元：“我们鄂温克猎人不看重钱，但看重名誉。商标是名誉，我们出。”
张永江让儿子带来二百五十元：“松花江的鱼，不能让别人冒充。我们出。”
王老大让孙子带来二百元：“海里的东西，最怕以假乱真。我们出。”
草北屯的猎户们，你十元我五元，凑了三百元。
其他三地的猎户、渔民、海民，听说要注册商标，纷纷捐款。五元不多，一元不少，都是心意。
到六月二十日，竟然凑了三千二百元，超出所需！
曹大林看着一堆零钱，百感交集。他让阿雅详细记账，每个人的捐款都记下来：“这不是借款，是投资。等商标注册成功，产品卖好了，按捐款比例分红。”
六月二十五日，所有材料准备齐全。
赵同志检查后，满意地说：“材料很全，比我经手的很多企业都全。特别是使用证明，有销售合同、发票、广告宣传，很扎实。这样审核通过率会高很多。”
他提醒：“不过，商标审核有不确定性。可能会有相似商标，可能会被驳回，可能要修改。做好心理准备。”
曹大林点头：“我们明白。但事在人为，咱们尽力。”
材料打包，通过县工商局转送省里，再送北京。整个流程开始运转。
等待是漫长的。合作社的工作还要继续，但大家心里都悬着一件事——商标能不能批下来？
这期间，仿冒品愈发猖獗。刘二愣子在长春的市场调查显示，仿冒“山海江海”汤料包的，已经有三四个牌子，价格只有正品的一半。
有些老顾客来问：“你们的汤料怎么便宜了？但味道不对啊。”
刘二愣子解释那是仿冒品，顾客将信将疑：“包装差不多，怎么分辨？”
确实难以分辨。合作社的汤料包，因为手工制作，每个都有细微差别；仿冒品是机器生产，反而更整齐。普通消费者，真伪难辨。
唯一的办法，是等商标注册下来，然后打假。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市场被侵蚀。
七月到九月，三个月过去了，杳无音讯。
曹大林每隔一周就给赵同志打电话，回答总是：“在流程中，还没消息。”
合作社的士气受到影响。有人开始怀疑：花这么多钱，等这么久，值不值？
九月十日，白露，事情有了转机。
赵同志突然来到草北屯，带来了一个牛皮纸大信封，盖着北京的红章。
“曹主任，初审通过了！”赵同志满脸喜色，“国家商标局发来《商标注册申请受理通知书》，咱们的申请正式进入审核流程了！”
合作社沸腾了！虽然只是受理，不是批准，但毕竟是前进了一步。
通知书上写着申请号、申请日期，还有重要提示：“本商标已进入初审公告期，三个月内如无异议，将核准注册。”
“公告期？”曹大林问，“什么意思？”
“就是要把咱们的商标图案登在《商标公告》上，公示三个月。如果有人觉得和他们的商标相似，或者有其他理由反对，可以提出异议。”赵同志解释，“如果没人异议，三个月后就正式注册了。”
“还要等三个月……”有人叹息。
“但咱们可以开始打‘tm’标了。”赵同志说，“在商标没正式注册前，可以打tm（trademark）标志，表示商标正在申请中，受临时保护。”
阿雅立即行动：重新设计包装，在“长白山海”商标旁加上“tm”；重新印刷说明书，加上“本商标已申请注册，仿冒必究”的声明。
虽然法律效力有限，但至少表明了态度。
十月到十二月，公告期。
这期间，合作社做了两件事：第一，加强宣传，让更多人知道“长白山海”是正牌；第二，收集证据，准备打假。
宣传方面，阿雅写了篇《致消费者的一封信》，印刷成小传单，随产品附送。信中详细介绍了“长白山海”商标的含义、产品的特点、真伪鉴别方法（如桦树皮的处理工艺、手写标签的笔迹、说明书插图的细节等）。
她还联系了县广播站，做了期专题节目，介绍合作社和“长白山海”品牌。节目播出后，很多本地人才知道，原来家乡有这么个合作社，有这么好的产品。
打假方面，刘二愣子带着几个猎手，在长春、沈阳的市场暗访，发现仿冒品就买回来，记录销售地点、时间、数量，拍照取证。这些证据，等商标注册下来后，就能用上了。
十二月二十日，冬至前一天，好消息终于来了。
赵同志亲自送来了《商标注册证》——大红封面，金色国徽，里面是正式的注册信息：
“商标：长白山海（图案+文字）
注册人：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
注册号：第xxxx号
核定使用商品：第29类、30类、31类、32类
有效期：1995年12月20日至2005年12月19日”
曹大林双手接过证书，手在发抖。十个月的努力，四千八百元的投入，四地二百八十六人的期盼，终于有了结果！
他翻开证书，看着那个山海相连的图案，看着“长白山海”四个字，眼眶湿润了。
“咱们……有商标了！”他声音哽咽。
消息传开，整个草北屯、整个合作社体系都沸腾了。鞭炮放了一整天，比过年还热闹。
吴炮手摸着证书，像摸着宝贝：“这东西，比猎枪还管用。猎枪只能打野兽，这证书，能打假货！”
托亚通过孟和说：“我们鄂温克猎人，以前只在山里留记号，表示这是我们的猎场。现在，咱们在市场上也留记号了，这是咱们的品牌猎场！”
张永江说得实在：“以后卖鱼，理直气壮了。这是‘长白山海’的鱼，假一赔十！”
王老大最激动：“海里的东西，终于有名有姓了！‘长白山海’海参，独一份！”
有了商标，立即行动。
十二月二十五日，合作社正式启用新包装。所有产品，山珍、江鲜、海味、汤料，全部换上带“?”标志（注册商标符号）的新包装。包装上明确写着：“长白山海?注册商标，仿冒必究。”
同时，曹大林带着《商标注册证》和打假证据，来到县工商局，正式投诉市场仿冒品。
工商局很重视，立即组织专项行动。元旦前后，在长春、沈阳、哈尔滨查获了三处仿冒窝点，没收仿冒品五千多包，罚款两万元。
媒体跟进报道，《吉林日报》发了篇报道：《“长白山海”维权记——一个合作社的品牌保护之路》。报道详细介绍了合作社的发展历程、商标注册的艰辛、打假维权的决心。
报道一出，“长白山海”知名度大增。原来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原来分不清真假的，现在会看商标了；原来买仿冒品的，现在转向正品了。
市场销量不降反升。一九九六年一月，合作社销售额达到三万元，创历史新高。
一九九六年春节前，合作社召开年度总结会。
曹大林手持《商标注册证》，向全体成员报告：“同志们，经过十个月的努力，‘长白山海’商标正式注册成功了！这是咱们合作社发展史上的里程碑！”
他总结商标注册的意义：
“第一，法律保护。现在谁再仿冒，咱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告他！”
“第二，品牌价值。‘长白山海’不再是一个称呼，是一个品牌，一个信誉，一个承诺。”
“第三，市场区分。咱们的产品，和那些杂牌货、仿冒品，彻底划清界限。”
“第四，发展基础。有了品牌，咱们可以开发更多产品，开拓更广市场。”
他特别感谢所有人：“这份证书，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吴老带头捐款，托亚爷爷、张大爷、王大哥大力支持，四地的兄弟姐妹们慷慨解囊，阿雅、二愣子、小军跑前跑后……没有大家，就没有‘长白山海’！”
会上决定：第一，设立“品牌管理委员会”，阿雅任主任，负责品牌维护、宣传、维权；第二，制定《“长白山海”品牌使用规范》，统一包装、统一标准、统一宣传；第三，启动品牌延伸计划，开发新产品，都要用“长白山海”品牌。
散会后，曹大林一个人留在会议室。他打开证书，看着上面的有效期：1995年12月20日至2005年12月19日。
十年。这十年，要把“长白山海”做成真正的名牌，做成四地人的骄傲。
窗外，爆竹声声，新年将至。
山海江海，有了自己的名字。
路还长，但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