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站在晨雾里,青衫被露水打湿了半幅,他却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穿过那些惊愕与好奇的面孔,落在空地中央那道身影上。
程英正背对着他。
她似乎瘦了些,青色的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发髻还是从前的样式,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风吹起又落下。
那只巨雕站在她身旁。
周围的江湖豪客们议论纷纷:“这就是那只神雕?”
“乖乖,这只雕比一个人还高!”
“听说这只雕通人性,能听懂人话,是真的假的?”
雕兄像是听见了那些议论,转过头去,朝那人瞥了一眼,那人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上一次和程英分别,是从漠北回中原的路上。
黄药师带着她先行离去,她只留了一封信,寥寥数语,走得干净利落。
那时候他正站在一场恶战的浪尖上。
刀光未冷,马蹄犹乱,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追。
后来程英便像一滴落进海里的水,再无音讯。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周围的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程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穿过晨雾,落在杨过身上。
隔着十余步的距离,程英看见杨过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肩头沾着露水,身后是尚未散尽的硝烟和被血浸透的城垣。
他的面容比上次分别时更显沉峻,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后的端严,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依旧是从前的模样。
程英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又像是在把这段时间的离别悄悄补回来。
耶律齐识趣地朝周围的人挥了挥手:“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伙房的粥应该好了,先去填肚子。”
人群渐渐散开,空地中央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只蹲坐在旁边的巨雕。
杨过终于走上前去。
他在程英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小师姑,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程英偏了偏头,语气听着轻快,眼底却有苦涩,“我从终南山一路走到襄阳,路上听人说你在这儿当皇帝了,又听人说蒙古人十万大军围城,我心想,这热闹不能不看。”
杨过看见程英眼底那层薄薄的青黑。
那应该是连日赶路留下的痕迹,却偏偏要装出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杨过低声道:“一路辛苦了。你是怎么和雕兄在一起的?”
程英垂下眼,语气淡淡的:“那日随师父离开后,她有事远行,我便一个人四处走走。不想在山野间遇见了雕兄,它引着我进了一处幽谷。我在那儿住了些时日,什么也没想,每日看看山、看看水,替它理理羽毛,捡些枯枝替它搭窝。”
“后来有一天,它忽然不安静了。立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朝南叫了一整天。我知道,它是想你了。我便跟它说——咱们去寻他吧。我们就来了。”
杨过听完,目光从程英脸上移开,落到她身旁那只巨雕身上。
雕兄正歪着头看他,一双金褐色的眼瞳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它那身铁灰色的羽毛在风中微微翕动,颈项处有一圈深褐色的绒羽,比从前更厚了些,想来是幽谷里养得不错。
杨过朝它走了两步。
雕兄忽然昂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唳鸣,声音浑厚得像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雷。
周围刚刚散去的几个丐帮弟子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杨过停下脚步,抬起右臂,掌心朝上,伸向那只巨雕。
这是一个旧姿势。
从前在终南山、在襄阳城外,他无数次这样招呼它,伸出手,等它低头来蹭。
雕兄歪了歪头,脖颈上的羽毛微微炸起,迈开粗壮的双爪,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它走到杨过面前,低下头,把那颗巨大的脑袋凑到他的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杨过的手掌覆在它冰凉的喙边。
大雕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咕的声音,像是抱怨,又像是欢喜。
杨过笑了笑,伸出手掌揉了揉它颈侧那圈深褐色的绒羽:“雕兄,瘦了。”
雕兄立刻抬起头,朝他短促地叫了一声。
程英在一旁轻声说:“它听见你这话,不服气呢。这几个月在山谷里,我每日给它摘野果、捕溪鱼,它吃得比我还好。”
杨过侧过头看她,唇角弯了一下:“那你呢?”
程英愣了一下。
杨过没有追问,只转回头,又揉了揉雕兄的颈羽,低声道:“谢谢你,把她带来。”
雕兄像是听懂了一般,缓缓眨了眨眼,然后把脑袋往杨过肩头靠了靠,铁灰色的羽翼轻轻展开半幅,像一面垂下来的大氅,将他半个人拢在阴影里。
远处围观的士兵和丐帮弟子们原本三三两两散开了,被那声唳鸣一勾,又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待看见那只巨雕主动将脑袋凑向杨过掌心,还拿翼翅去拢他,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叹。
“我的天,它真的认得陛下!”
“听说神雕通灵,我原先只当是市井说书人编的,今日亲眼见了,才知竟是真的。”
一个年纪轻些的丐帮弟子瞪大了眼,扯了扯身旁同伴的袖子:“你说它会不会飞?我听说这雕展开翅膀能遮住半边天,是不是真的?”
同伴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一个老丐插了进来,双手抱臂,一脸过来人的神气:“飞不飞的不知道,我只说一件,前些年襄阳城,蒙古人的探子霍都易容混进丐帮,想夺帮主之位,幸亏被陛下识破。霍都想逃,就是这神雕从天而降,一翅膀把他扇翻在地。我当时就在旁边,看得真真的。”
“真的假的?”年轻弟子将信将疑。
老兵白了他一眼:“那雕就在那儿,你自个儿问它去。”
人群里哄笑起来,那年轻弟子缩了缩脖子,偷偷瞄了一眼蹲坐在地的巨雕,见它半阖着眼,一副懒得理会凡夫俗子的模样,又觉得这雕当真有几分人样。
杨过伸手抚着雕兄的颈羽,目光越过城垣,望向远处尚未散尽的烽烟。
晨风猎猎,将他的青衫吹得紧贴在身上,也吹得雕兄颈侧的绒羽微微翻动。
“雕兄,你来得正好。有你在,这一仗,我们一定能打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