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伤口,又抬起头看了看杨过。那双老眼里没有恼怒,反倒亮得有些吓人。
“小子,你说老叫化输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话音未落,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条不知是谁丢下的铁棍,随手掂了掂,棍身在掌心转了一圈,发出呼呼的风声。
“降龙十八掌打不过你,老叫化还有打狗棒法。”洪七公将铁棍往肩上一扛,脚下一滑,身形骤然欺近,“这棒法,你还没见识过真正的厉害呢!”
铁棍出手。
这一棒势道之猛,与方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棍影如暴雨倾盆,裹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取杨过的咽喉、肩井、腰肋三处要害。
杨过瞳孔一缩,侧身避过第一棒,铁棍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带起一道热辣辣的风。
第二棒紧随而至,拦腰扫来,杨过纵身跃起,铁棍从脚下横扫而过,将身后一块青石砸得粉碎。
第三棒、第四棒、第五棒,一棒快过一棒,一棒狠过一棒。铁棍在洪七公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如猛虎下山,招招精妙,式式凌厉。
这正是丐帮镇帮绝学“打狗棒法”的真髓。方才洪七公只用了八成功夫陪杨过拆招,此刻动了真怒,将毕生所学尽数施展出来,威力远非方才可比。
杨过被逼得连连后退。他手中无剑,只能以掌代剑,用玉箫剑法的路子拆解那漫天棍影。可铁棍比竹棒重得多,洪七公这一套打狗棒法使将出来,每一棍都带着开碑裂石之力,杨过的掌法虽精妙,却架不住这般刚猛的力道。
第七棒当头劈下,杨过双掌上托,硬接了一记。
“砰”的一声闷响,他双膝微屈,脚下的黄土陷下去两寸,双臂被震得发麻。
洪七公一棒得手,攻势不停,第八棒直捣杨过胸口。杨过咬紧牙关,身形急转,避过棍锋,却被棍尾扫中左肋,闷哼一声,连退三步。
“师公……”杨过喘息着,“好精妙的棍法。”
洪七公横棍而立,胸口剧烈起伏,须发皆张,喝道:“你方才那一掌震得老叫化吐了血,现在说这软话,晚了!”
他正要再攻,目光却忽然越过杨过肩头,望向官道北面,眉头猛地一皱。
北面官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人。
借着火光能看清是四个身影,有僧有道,有胖有瘦,步态从容,却似行云流水,转眼间已到了近前。
当先一人身披灰色僧袍,面容清癯,双耳垂肩,眉目间透着一股慈悲和煦之气,正是大理段氏一灯大师。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魁梧的僧人,浓眉大眼,面色黝黑,正是当年的铁掌水上漂裘千仞,如今已皈依佛门,法号慈恩。
再往后,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模样邋遢,边走边哼着小曲,正是老顽童周伯通。
走在最后的那人青袍猎猎,面容清瘦,眉目如画,负手而行,周身透着一股孤峭出尘之气,正是东邪黄药师。
“阿弥陀佛。”一灯大师双掌合十,目光扫过场中众人,“诸位施主,何以在此深夜动武?”
此时场中众人见几位高人到来,各自收了招势。
马车四周十几名王府护卫和丐帮弟子虽已带伤,仍紧握兵刃死死护住车辕,与围上前来的几名的明教部众对峙着,双方虎视眈眈,剑拔弩张,随时都可能再动起手来。
洪七公看见一灯大师,手中的铁棍顿时往地上一顿:“段皇爷!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教训教训这小兔崽子,他翅膀硬了,连老叫化都敢打了!”
一灯大师微微一愣,眉头微动:“杨小施主,你这是……”
杨过抱拳行礼:“大师,晚辈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洪七公一声冷哼,铁棍指着杨过的鼻子,“你有个屁的苦衷!你就是要杀那两个孩子,老叫化不让,你就连老叫化一起打!这就是你的苦衷?”
一灯大师的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又看了看马车旁神色凝重的郭靖,再看了看遍地狼藉的战场,心中已有了几分明白。
郭靖快步迎上来,抱拳道:“一灯大师,周大哥,岳父大人。此事说来话长。马车里是太子赵霖,过儿要杀他们。”
黄药师负手而立,目光淡淡地扫过杨过,又扫过马车,却没有开口。
周伯通倒是一跳三尺高,蹦到郭靖面前,瞪大眼睛嚷嚷道:“靖儿!你说杨过那小子要杀人?杀谁?杀太子?太子不就是个小娃娃吗?他杀小娃娃做什么?”
郭靖正要开口解释,周伯通早已窜到杨过面前,歪着脑袋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圈,嘴里“啧啧”有声:“杨小子,长能耐了啊!连老叫花都收拾不了你了?不成不成,这我得亲自试试!”
说着他便捋起袖子,摆出个空明拳的架势,笑嘻嘻地招手:“来来来,咱俩过两招!老叫花打不赢你,我老顽童可未必!”
洪七公一听,立刻瞪眼:“老顽童,谁说我打不赢?你少在这儿瞎掺和,我自个儿的事,用不着你帮忙!”
一灯大师轻咳一声,缓步走到场中:“周师兄,且慢动手。事情尚未问清,何必急于一时?”
周伯通被他这么一说,才收起架势,挠了挠头:“那你说怎么办?”
一灯大师转向杨过,目光温和如春水:“杨施主,贫僧想问你一句,你若要杀那车中的孩子,是为了什么?”
杨过直面一灯大师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赵家的江山,坐了三百年,坐出一个偏安一隅、苟且偷生的朝廷。蒙古铁骑南下,他们不思抵御,只知求和;百姓饿殍遍野,他们不思赈济,只知搜刮。这样的赵家,凭什么坐龙椅?”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那辆马车:“那两个孩子,只要他们活着,就会有人打着他们的旗号东山再起。今日我放他们走,明日便有人拥立他们,后日便是兵连祸结。到那时死的就不只是两个人了。一灯大师,这些道理,你比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