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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平江府的时候,董宋臣正在客栈后院的浴桶里泡着热水。

热水是刚烧的,撒了一把艾草,是他这些天来头一回正经洗个澡。

连日赶路,风尘仆仆,身上的锦袍已经换过了三套,可那股子从临安带出来的硝烟味怎么也洗不掉。

他靠在桶沿上,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鸟鸣,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董宋臣从一个小太监爬到内侍省都知的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靠每一次风口浪尖都能站对位置。

宁王反了,他就带着太子跑。只要正统天子还捏在他手里,这天下的局就还在他掌控之中。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撞开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公、公公!临安来信了!”

董宋臣睁开眼,看见那小太监手里攥着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脸色煞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心头一紧,从浴桶里站起来,扯过旁边架上的布巾胡乱擦了两把,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瞳孔骤然缩紧。

信中说明,临安城里传出来的消息,宁王死了,太子赵霖和二皇子赵显,在宫中大火中都已经殁了。

信上写得明白:临安城传出消息,宁王已死,太子赵霖与二皇子赵显,皆在宫中的那场大火中丧生。

董宋臣把信纸往案上一拍,嗤笑出声:“放他娘的屁!太子和二皇子在我这儿好吃好睡,活蹦乱跳的,哪来的焦尸?”

“是……”小太监低声道,“是临安城中的暗线传回的消息。说那两具焦尸已经入了棺,停放在城西的慈恩寺里,说要择日下葬。”

董宋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信纸上那几行墨迹上,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当然知道焦尸可以作假。

衣料可以伪造,尸体可以替换。

只要有心,一具焦黑的尸首能编出一百种身份来。

但他也知道,这消息一旦传开,他手里那两个皇子就不值钱了。

太子赵霖,原本是他最值钱的筹码。

宋帝驾崩,朝中无主,他挟太子出逃,原本是打着“奉太子以令天下”的算盘。

只要太子在他手里,他就是天下最名正言顺的辅政之人,无论是宁王还是其他藩王,都得敬他三分。

可如今,太子“死”在了临安。

那支占据临安的赤旗队伍,竟然连这种招数都用得出来。

董宋臣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脚步。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来,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整军,明日一早拔营,回临安。”

小太监一怔:“公公,临安城现在不知被哪只叛军占据,咱们这般贸然回去……”

董宋臣冷笑一声,“咱们是回去拨乱反正的。太子赵霖好好的在建康,活蹦乱跳的,临安城里那具焦尸,是有人伪造来混淆视听、图谋不轨的。咱家手中握有太子,便是天命所归。那些占据临安的乱党,听说太子尚在人间,军心必然动摇。到时候咱们兵临城下,他们不战自溃。”

他说着,端起茶盏,又将那口茶喝了。

“去办吧。沿途把能收拢的兵马都收拢起来,只要肯来的,都收。告诉他们,咱家手中握着太子,名正言顺。”

小太监叩首应是,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董宋臣站在堂中,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色,手指慢慢收紧,将茶盏捏得几乎要裂开。

两日后的黄昏。

董宋臣的队伍从建康出发,沿着官道向北推进。

他沿途收拢了周遭府县的残兵游勇,足有三千余人,加上他从建康带出来的两千禁军护卫,合计五千余人。

旌旗蔽日,尘土漫天。队伍浩浩荡荡,倒也有几分威势。

他让人打着明黄色的太子仪仗,走在队伍正中。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里,九岁的赵霖坐在锦垫上,望着窗外陌生的旷野,面色苍白。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身后那些持刀的士兵要做什么。他只知道那个穿蟒袍的公公说,只要乖乖坐着,就不会有事。

队伍行至一处名为“落马坡”的丘陵地带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官道两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灌木丛生,借着暮色隐约能看见那些黑魆魆的树影。

董宋臣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四周,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这地方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传令下去,队伍走快些。”他对身边的千户说道,“过了这片丘陵,前面就是官道驿站,今晚在驿站扎营。”

千户应了一声,正要传令,前方的丘陵上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那火光先是如豆粒般大小,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数百点火光在丘陵两侧同时亮起。

马蹄声骤然响起。

官道两侧的灌木丛中,黑压压的人影同时涌出,赤色的旗帜在火光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火焰纹如同真正的火焰在燃烧。

“有埋伏!”队伍中有人嘶声喊道。

行军队列瞬间乱了套,辎重车被慌乱的士兵撞翻,粮食袋子散了一地,驮马受惊嘶鸣,前蹄腾空将旁边的士兵踢翻在地,车轴在混乱中被折断,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后续队伍的去路。

明教的弓弩手占据了制高点,居高临下地倾泻箭矢。

前排的士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哀嚎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扔了兵器转身就跑,却被自己人撞倒在地,踩踏声混在喊杀声中格外刺耳。

“结阵!结阵!”禁军将领嘶声吼着,将一面盾牌挡在身前,“护住公公!护住马车!”

董宋臣坐在马上,看着从丘陵两侧涌出的赤色队伍,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面色铁青。

他没料到有人居然敢埋伏太子。

一道身影从丘陵上疾掠而下,如一只青色的大鸟掠过燃烧的马车,落在官道中央。

那身形快得不可思议,只是眨眼间便已站定,火光将他年轻的面庞照得明灭不定,手中长剑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董宋臣的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