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兰回到工位上,还算说得上话的工友突然凑过来,语气里的惊奇掩饰不住:“玉兰,那是你亲妹子?”
显然也是觉得俩人这性格天差地别。
林玉兰抿了抿嘴:“是我亲妹妹。”
工友手上的活儿没耽误,嘴也没耽误:“真是看不出来,性格倒是挺强的。张翠和李军谈对象了,也不知道两个人没事找你麻烦干什么,你有没有得罪过他们啊,要小心张翠那个姨妈。”
林玉兰也不理解俩人为何找上她,厂里的事多了去了,顶多背面说说,非当事人当面撕破脸揭丑的倒是头一桩。
“我和他们连说话都没有几次,也不懂他们为什么要找我。只要我做事挑不出错,张组长也没办法真拿我怎么样。”林玉兰根本没把谈对象的俩人放在心上,“要是故意害我,我也只能找主任评评理。”
工友只觉得兔子急了也咬人,但一想到林玉兰的妹妹那么泼辣,她有点脾气也是应该的。
厂区的风波暂时算过去,林玉兰照常去上班,本以为经过林观复那么一闹大家都会避而远之,没想到有几个还凑到她身边来说说话,不说多好的关系,但起码吃饭的时候能有个伴了。
林观复则是成为了新华书店的常客,书店在十字街口,两层楼,玻璃柜台擦得锃亮,摆放着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还有报纸。
林观复一般是过来找个地方看书,倒是也不会被驱赶,新华书店的消费还是太贵了,但这会儿没有什么其它的书店,报刊亭的书也没便宜到哪里去。
林观复买了本10块钱的英汉词典,然后每天花几毛钱买一份英语报纸,录音机都能顶姐姐大半个月的工资,林观复在家对着词典翻来翻去的时候,林玉兰对着看英语报纸的妹妹眼神都有了几分神圣感。
她对自己抠抠搜搜,但对林观复的学习可舍得花钱了:“观复,我听说你们学习英语得多听才行,要不然去买个录音机?再买点磁带回来听?”
林观复抬起头,英语报纸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种浓浓的油墨味,她每次看都要做好心理准备,并且怀揣着“这味道真不会毒死人”的担忧。
“姐,录音机太鸡肋了,还贵,而且我自己会拼读,等以后再出了好的学习机,我要买肯定不会和你客气。”林观复说的是实话,不买录音机不全然是因为没钱,而是实在没有性价比,还费耳朵。
林玉兰不懂这些,她那会儿读书的时候英语可还不是必须的科目,不像现在有种英语热。
“学习要花钱千万别自己憋着,该花的我们就花。”林玉兰再三强调,就怕耽误了她的学习。
林观复知道她的心结,也知道如何转移她的注意力:“我知道。姐,上周学的字默写一下。”
一句话拿捏住林玉兰,那张向来平静的脸上流露出为难的神色,若不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她都要找个由头逃避了。
天气越来越热,林观复就不太爱出门了,基本就是趁着早上还不算酷热的时候出门把该买的菜买了,等到楼里该干活的人都走了,再慢悠悠地提水。
她现在每次能提更多水了,耐力也练上来,已经能把家里的两个大桶都填满水,接下来的时间全部待在家里,吹着风扇看书、做题。
林玉兰只觉得现在的日子好极了,下班回来的时候还难得去买了卤肉,回到家还在和林观复说:“今天难得这个点还有卤肉卖,这个天都没怎么路,晚上喝粥的时候配这个。”
林观复接过来准备自己切:“正好,王婶还给我抓了酸黄瓜和辣椒。”
林玉兰点点头:“那明天切西瓜的时候送点过去。”
你来我往才能持续嘛。
林观复没说别的,王婶对她们的好感度可是来自林观复偶尔对她小儿子的学习辅导。
林玉兰刚想要去洗澡,就听到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然后门外传来敲门声,还有熟悉的声音。
“玉兰,观复,开门。”
“玉兰,你爸妈叫我们来劝劝你们。”
是林家大伯和三姑。
林玉兰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被打散,连带着腰都佝偻了许多,林观复用盆罩住卤肉,跟上去开门的林玉兰的脚步。
林大伯站在门口,身上是洗得发白得中山装,脸色沉得厉害,进门扫了姐妹俩一眼,就坦然地走进来,旁边跟着一个更加明目张胆打量屋子里布置得林三姑。
林大伯往椅子上一坐,眉头拧紧,开门见山,带着长辈得说教,“玉兰啊,你真打算一直这么犟下去?还带着你妹妹胡闹?”
林玉兰:“大伯,我只是不想嫁人而已。”
林大伯提高声音:“不想嫁人?谁家女儿二十了还不考虑嫁人的事?女孩年纪越大越不值钱,现在你还有挑人的权利,再过两年,就轮到别人来挑你了。你爸妈想要你稳定下来,有个男人照顾也有错?”
林观复嘴角往下撇,尽量克制不说话。
林玉兰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一个三婚带三个孩子,年纪快赶上我爸的男人?这就是我可以挑的?”
林三姑出来打圆场,“哎呦哎呦,男人年纪大会疼人,而且三个孩子年纪都不小了,又不需要你照顾。这样的条件嫁过去他们家还不得把你供起来啊,你就是去享福的。”
林观复嗤笑一声,果然克制还是不适合她。
她是想要保留一点好名声的,怎么这么难的?
从林玉兰身后幽幽站出来,林观复的语气冷冷的,“三姑觉得这么好,不如和三姑父离婚了嫁呗。算算年纪,还真合适啊,到时候您嫁过去养别人的孩子不用费心,自己的孩子让三姑父养着,等到老了,两头的孩子都得孝顺您,天大的福气啊!”
阴阳怪气的话配上冷淡的语气,说不出来的讽刺和好笑,林玉兰都差点没绷住。
林三姑显然第一次领略这个侄女的牙尖嘴利,一口气好悬没上来,总算把目光落在林观复身上:“你怎么说话的?我这是为了你们姐妹俩好,和爹妈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传出去的名声难道好听吗?不孝顺的名声传出去,谁还会要?”
林观复皮笑肉不笑:“三姑说得对。”
还不等林三姑缓口气说她懂事,后面的话也跟着说出来了。
“我姐姐不孝的名声不好听,我爸妈卖女儿,林家长辈为了钱要把侄女推进火坑的名声,应该也不好听吧?我们姐妹俩的名声不好听,大堂哥单位更禁不起闹吧?三姑你家几个堂哥堂姐没几年也得说人家了吧?”
威胁谁呢?
大家都不是光脚的,还在这威胁上了。
林大伯和林三姑哪里听不出来她话里的威胁,林大伯没被这么威胁过,在林志强那一辈是长子长兄,在下一辈更是大家长,一拍桌子,怒喝:“观复,你怎么和长辈说话呢?”
林观复扯出一抹笑:“用嘴说呢。”
“您别在这给我们摆威风,把桌子拍烂了记得赔钱,这可是房东的。”林观复看了眼被拍得震天响的桌子,怀疑林大伯就是在强撑,手肯定拍痛了。
林玉兰长舒一口气,“大伯,三姑,我们家的事情,你们就别操心了。我不会回去的,妹妹我也会带好,至于我爸妈那……你们都有自己的家庭了,还是先顾好自家吧。”
软绵绵的语气,却也叫俩人碰了个硬钉子。
林大伯和林三姑这话也是说不下去了,本以为能轻松用长辈的身份拿捏,没想到两姐妹一个比一个牙尖嘴利,以前倒是看走了眼。
林大伯起身,冷冷地看着俩人:“好,你们两个有骨气,以后别回来求我们。”
林观复反回道:“您放心,我就算以后要讨饭也讨不到您家门口。”
林三姑倒是还在劝:“玉兰啊,你妹妹年纪小不知道好赖,你是大姑娘了,总归是要嫁人的。”
林观复忍不住下去,直接动手把人推出去,“啪”地一声关上门。
她转过身看见姐姐脸上的失落,知道她刚刚可能还抱着两位长辈多多少少能帮帮忙的心思,“姐,你快点去洗澡,身上都快臭了。”
说话的时候还捂住鼻子,嫌弃溢于言表。
林玉兰满腔的情绪都被撞碎了,“……我去洗澡。”
林观复不说还好,她一点破,林玉兰自己都觉得身上要馊了。
她脸上都不由自主流露出嫌弃的神色。
比卖的咸鱼味道还要大。
林大伯和林三姑的到来并没有影响林观复的情绪,只是觉得这一个个来使人厌烦。
生活的地方太小了,随随便便都能找上门,她一边切卤肉,一边想办法,转了一圈后放弃了。
想不到办法。
切好卤肉以后把高压锅里的绿豆粥盛出来,已经放温了,又把一罐子白糖提到桌上,林玉兰洗澡完出门就能吃。
白糖各自加,林玉兰喝着粥饭,电风扇哐哐响着,吹散了浑身的燥热。
她看到林观复因为头发扎眼睛捋头发,说:“头发是不是有点长了?我这里还有皮筋,明天你自己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林观复咽下嘴里的肉,摇摇头:“不费那个事,我明天去剪头发。”
林玉兰轻轻皱眉:“不留长头发吗?”
她小时候可羡慕别人家能留长头发、戴好看的头绳,只不过长头发需要打理,林家根本没有人帮她打理,姐妹俩都留短头发留习惯了。
林玉兰的长发也是辍学打工后才留的,有一年还差点被赵美华抓着去卖了。
林观复叹了口气:“懒得打理,这么热的天留长头发我不舒服。等上学了, 洗头发晾干太麻烦。”
这会儿普通人家可不流行电吹风,光是自然晾干都是件麻烦事。夏天披散着头发热,冬天披散着头发凉,上学了时间紧张。
她懒,干脆一劳永逸剪个短发。
她说的在理,林玉兰都不好劝说,她愿意帮忙打理,但头发长在妹妹身上,难受和晾干这两件事,以她目前的能力没办法解决。
“那你去剪头发的时候注意,别让人给你剪毁了。”
果然,无论什么时代,理发师傅的水平都要靠运气才能撞到。
林玉兰又去盛了碗绿豆粥,“你快开学了吧,要不要提前买什么?买个新书包吧。”
当初离开家的时候都是编织袋,她可没见到有书包。
林观复这次没有拒绝,现在读书要背的东西可不少,手提可坚持不下来,从租的房子到学校要走20分钟,“我明天去看看,顺便买点笔,作业本学校小卖部有统一的买。”
目前还没要求规格统一,但学校小卖部基本上是第一选择,而且价格没贵到哪里去。
林玉兰对学校的记忆已经很模糊,自然是听正在上学的学生的。
“钱在你手里,买个喜欢的书包。你们初二的学费要多少?”
林观复想了想,倒不是不记得上个学期的学费,只是想到交学费的时候被赵美华当众数落的那种难堪。
老师同学还有其他家长都在,赵美华就在那直接说“多费钱啊”、“老师是不是算错了”,老师也尴尬。
她回过神来,“学费应该也就35块,但还有其它的钱,准备50块钱肯定够。”
听着不多,但想想林玉兰每个月的工资,再想想能找到稳定工作的依旧是少数,也能明白这并不是一笔小开支。
林玉兰眉头都没皱一下:“后天又要发工资了,家里的钱完全够,还能攒下来不少。等你上学,就别再做饭了,等我回来做。观复,你带饭还是在食堂买?”
学校食堂也同样提供蒸饭服务,只不过管理混乱而已。
林观复:“天气热的话在学校吃吧,等天气冷了再自带。”
林玉兰:“那我换点零钱回来,你每天要用就在零钱盒里拿。”
姐妹俩一边吃一边说话,窗外的晚霞染透进晾衣台的地面,染成了鲜艳的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