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只觉得后背都要被那些灼热的视线给烫出洞来了，特别是东北人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自来熟和热情，让人根本招架不住
端着碗就能凑过来问：“哎哟，江工，你那篇论文到底写的啥神仙玩意儿？快给哥几个透透底！”
“那个什么‘镀’，听着就玄乎，到底是干啥用的？”
“你原来不是借调来的吗？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动静，可真够藏拙的啊……”一句接一句，跟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江宁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答了，这帮人非得刨根问底；不答吧，人家满脸堆笑地来恭喜，自己要是冷着脸，那也太不识抬举了。
他只好一边点头一边含糊地应着，快速把饭扒干净，放下筷子，看了苏向东、林有杰几人一眼：“吃完了没？撤！”
苏向东嘴里还含着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三两口把碗底扒干净，胡乱擦了擦嘴站起来。
韩硕和赵景铭也默契地放下碗筷，五个人端着饭盒，快步往外走。
食堂门口，五人挤在水池边洗着饭盒，哗哗的水声冲在铁皮饭盒上，水花溅在水泥池壁上又弹回来。
林有杰一边刷碗，一边凑到江宁跟前，眼睛亮得像是通了电的灯泡，兴奋得直放光：“走！咱们去趟邮局！”
江宁愣了一下：“邮局？”
“早上那本是刘工的！我得去看看门市部有没有单卖！”林有杰激动得连饭盒上的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淌都顾不上擦。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买两本？不行，我得买四本！”
“我也要买！”后面跟上来的张立冬几步窜到跟前，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我买两本！一本我自己留着当宝贝。
另一本给我爹寄回去！让他好好看看，他儿子现在出息了！能上国家级的专业杂志！”
“那我也得囤几本。”赵景铭也抬眼笑道，语气随意，可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早就出卖了他此刻的骄傲。
江宁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这是期刊，又不是大白菜，你囤了干嘛？”
赵景铭挑了挑眉，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弟弟出的论文，不得多买几本？以前的好兄弟，现在的战友。
连队里的阅览室，我自己也要，还有欣然他们……嗯，至少得七八本才行。”
江宁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语气逗乐了，正要说话，赵继红从后面挤了进来，一副急切的样：“去邮局？我也去！
到时候回家，我把杂志拍在我弟面前，看，你哥也是上过《农业机械》的人了！”
“你弟才五岁吧，话能说利索了？你就拍他桌子。”苏向东在旁边毫不留情地吐槽。
“那怎么了？弟弟就是要趁早培养这种崇拜感！”赵继红理直气壮地反驳。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笑声和讨论声搅和在一起。
原本只有江宁、苏向东他们五个人的小队伍，像滚雪球一样，变成了11人，大家浩浩荡荡地往厂区外走。
中午毒辣的太阳把水泥路面烤得泛白，隔着薄薄的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直往脚心里钻的灼热。
可这帮人像打了鸡血一样，步子迈得飞快。路边树荫下，卖冰棍的大爷推着白色木箱扯着嗓子叫卖。
林有杰走在最前面，那架势像是怕邮局下一秒就要关门似的。张立冬跟在他旁边，两人还在激烈地争论着到底该买几本才够分。
苏向东走在江宁身侧，偏过头，看着他那张在烈日下依然平静的侧脸，忍不住打趣道：
“你现在可比所里那些评上先进工作者的老专家还要威风啊。”
“还好吧。”江宁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被这么多人众星捧月般围着，恍惚间让他回到了前世在大学里被导师和同学们追捧的日子，熟悉，又鲜活。
离机械厂两条街的那家邮局门面不大，门口立着个绿色的老邮筒，玻璃窗上贴着几张边角泛黄的邮政资费表。
林有杰一把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声脆响。
这浩浩荡荡、满脸红光的一群人，带着一股子要把屋顶掀翻的热烈气场，把柜台后面正低头整理汇款单的工作人员都吓了一跳。
张立冬一个箭步冲到柜台前，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汇报工作：“同志！请问有最新一期的《农业机械》吗？”
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被这阵仗弄得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回忆道：“《农业机械》？有，你等等啊。”
她转身，在身后的木架子上翻找了一阵，抽出一本崭新的杂志，放在柜台上：“两毛二。”
“我要两本！”张立冬迫不及待地开口。
“我也要！给我拿四本！”林有杰直接掏出一块钱，“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他一把抓起杂志，熟练地翻到后面的第12页，目光死死盯住最下面那一段不起眼的小字——
【致谢：本项研究在实验过程中，承蒙苏向东、赵继红、林有杰、张立冬、程思华等同志协助完成实验数据的采集与记录工作，谨此致谢！】
看着自己的名字真切地印在国家级的专业期刊上，林有杰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四本？”女同志看着柜台上那张钱，又抬头看了看这群眼睛都在放光的年轻人，满脸错愕。
她在这邮局干了十几年，平时《农业机械》这种专业期刊，买的人基本都是厂里的老技术员。
大家买回去也都是为了查资料，一次买一本就顶天了，极少见人一开口就是好几本的。
她把滑落到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往上推了推，目光越过柜台，扫到后面那几个同样满脸激动的年轻人，忍不住又确认了一句：“你们……都要买这个？”
“对！同志，我也要一本！”陈小红踮起脚尖，声音清脆。
“我要三本。”苏向东在后面不疾不徐地接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啪嗒”一声放在柜台上。
“我要两本！”韩硕紧跟着开口。
“我……我也要，我一本就行！”后面挤进来杨明远，激动得举了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