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桥来到一个石室。
不大,比无相楼那间小得多,只有普通书房大小。
石室没有窗户,四壁是粗糙的岩面,没有打磨过,没有刻经文,没有画壁画,什么都没有。
只有正对面的墙壁上,开了一个小小的壁龛,壁龛里供着一尊佛像。
那佛像是木头的,只有巴掌大,雕工也谈不上精致,甚至连五官都有些模糊了,像被人用手摸了几百年,把棱角都摸圆了。
但陆桥看着它,忽然觉得心里很静。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水自己就不动了。
明净在门口停下,躬身道:“首座,星怜真人与陆施主到了。”
说完,他转身退去。
壁龛下面,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深灰色海清的和尚,面皮松弛,面容和蔼。
释玄度抬起头来,缓缓开口:“阿弥陀佛,老衲等候二位多时。”
星怜还礼道:“有劳法师,为他度化。”
陆桥站在石室门口,脚还没迈进去,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度化?”陆桥再好的定力也沉不住了,怎么忽然就要度化我了?
剃度出家?皈依佛门?从此青灯古佛,远离红尘?
他扭头看着星怜,眼睛瞪得溜圆。
“小师父,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要度化我了?”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星怜看了他一眼。
释玄度坐在对面的蒲团上,面容和蔼,眼神明亮得像两盏被擦干净的灯。
他看着陆桥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但整张脸都柔和了。
“陆施主不必紧张。”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老衲所说的‘度化’,并非施主所想的那种。”
陆桥的眉头还皱着,但没有刚才那么紧了。“那是什么?”
星怜接过话,语气平淡:“你体内的妖丹充斥着乘黄妖力,它的妖性必须去掉,目前能做到这一步的有佛家的‘度化’和道门的‘祭炼’。虽说我们倒悬山本就是道门分支,但毕竟不擅长以这种手段镇压妖力,再加上你是‘天眼通’,佛门对你有教导之义,我与众师兄和司道监商议过了,最后才选择‘度化’。”
释玄度低下头,捻动手中的念珠,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叶:“施主不必担心,我们不会要求你出家,佛明寺这样做只是在履行我们对‘天眼通’应尽的义务。
“此外,佛明寺的佛国中,供养着一位与妖力渊源极深的天女。她熟悉你这妖丹的气息,也熟悉人族的元神。她能帮你把这两样东西理顺。”
“谁?”陆桥问。
“荼吉尼天。”释玄度说,“我释教将神众分为‘天龙八部’,天众,龙众,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其中,天众与龙众为神明之首,也就是天庭与龙族。而荼吉尼天本是食人的夜叉,能窥探人之生死,只是杀生食心的恶行被大日如来发现,如来以神通力降伏了荼吉尼众,斥责其恶行,最终使其皈依。”
“后来荼吉尼天在广施善行的途中与狐族结缘,相中一白狐为其使者,甚至有‘白辰狐王’的名号,她有时也被称为‘白辰狐王智菩萨’。”
“这也是我们同意度化的原因。”星怜说,“荼吉尼天有勘破生死,倒逆阴阳之能,又与狐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由她来化解乘黄妖力,最合适。”
释玄度也点头附和:“听闻小施主精通仙法‘通幽’,那也是窥探阴阳之道,你确实与荼吉尼天有缘。”
陆桥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衣服下面,仿佛有紫色的光一明一灭,像在回应星怜的话。
他忽然觉得那颗妖丹是有生命的,它在听,在等,在期待什么。
“那……我需要做什么?”
星怜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跟着走就行,别乱摸,别乱说话,别盯着不该看的地方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尤其是别盯着荼吉尼天看太久。”
陆桥愣了一下:“为什么?”
星怜已经转身朝门口走了,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因为她长得好看。”
“施主,请吧。”释玄度说完,便起身。
他转身面向石室正中的那尊木佛,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句陆桥听不懂的经文。
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松针,却在这间不大的石室里荡出了回响,一圈一圈的,像石子投入深潭。
木佛背后的墙壁忽然亮了,从石头里面透出光来。
灰白色的岩面变得半透明,光在里面流动。
光越聚越亮,越聚越厚,最后在墙壁中央凝成一个圆形的门户,边缘是金色的,向内一圈是银白。
释玄度没有解释,只是抬脚迈了进去。
他的深灰色海青在光里飘了一下,转眼就被那深蓝吞没了。
星怜远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只是冲陆桥点了点头。
陆桥站在那扇光门前,往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
他咽了咽口水,抬脚,迈进去。
脚落地的时候,陆桥一脚踩在柔软上。
像是刚下过雨的草地。
他低头看,脚下是白色的,蘑菇似的白色绒毯,细细密密地铺着,一直铺到天边。
他蹲下来触摸,指尖触到的是干燥、温热。
他忍不住多摸了两下,心想:这东西要是能搬回去当床垫就好了。
天空是淡金色的。
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方向,没有源头,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远处有山,山体是浅紫色的,近处的偏粉,再远处的偏蓝,层层叠叠地往天边铺过去。
释玄度站在河边,回头看着他。
他的深灰色海青在这片淡金色的天地里显得格外朴素。
“这里就是佛国。”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天地间听得清清楚楚,“历代祖师以愿力所建,供养诸天护法。”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远处的山,“荼吉尼天,就在那座山中。”
陆桥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是一座浅紫色的山,不高,但形状很特别——山顶是平的,像一个被刀削过的平台。
平台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建筑,是一座圆顶的、像帐篷一样的白色建筑。
“你且去吧。”释玄度说完,河面绽放出朵朵莲花。
“您不去吗?”
“我在山顶等候施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