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
玛丽一个人坐在车厢里。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在记忆里把这个场景重播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想冲过去打开那扇门,每一次都在梦里跑到一半就醒过来。但这一次她到达了那里。
不是她跑到了——是梦把那个场景直接摆在了她面前。车厢之间的连接处,特莉夏倒在地上。她棕色的长发散落在地板上,发梢沾着暗红色的液体。她的眼睛还睁着,琥珀色的眼珠望向天花板,但瞳孔已经失去了焦距。而她的头部——她的头部——
奥尔加玛丽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喊。那声哭喊在安静的走廊里、在空旷的列车厢里反复回荡,撞击着墙壁又弹回来。
她跪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模糊了面前的一切。她用拳头捶着地板,一遍又一遍,直到指节发红,直到疼痛从手背传到大脑。
特莉夏死了。特莉夏死了。她唯一的朋友,唯一会在夜里听她哭诉的人,唯一会摸着她的头发说“小姐已经很努力了”的人——死在了她十一岁那年,死在了一辆奔驰的列车上,脑袋被割下来,眼睛被挖走。
玛丽攥紧了拳头。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恐惧——她已经太久没有恐惧了——而是愤怒。
不。不只是愤怒。还有别的。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记忆深处翻涌,一个被她忽略了太久的声音,一个她本该记住的名字。凶手。带走特莉夏尸体的那个人——
“凶手。”她咬着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这个词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回忆都会在她心上留下新的伤痕。“你甚至把她带走了……把她带走了……”
灰衣男子。特莉夏的遗体被交还给魔术协会时,头部已经不见了。他将遗体残骸带走,连同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温柔地看着玛丽的琥珀色眼睛。
“特莉夏……特莉夏……!”她的嗓音逐渐嘶哑。她站起来,想去追,想穿过这扇打不开的门,去把那个灰衣男子撕碎。但车厢突然开始扭曲——地板像是被抽掉了支撑,墙壁朝内挤压,彩色玻璃窗的光变成了刺目的白色。
玛丽猛地睁开眼睛。
她躺在地上,不,不是地上——是一片无边的、纯白色的空间。她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十一岁的手,也不是现在的手。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掌纹清晰。
她变回了现在的样子。她抬起头环顾四周,白色无边无际地向四面八方延伸,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面和天际的分界线。她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这不像是单纯的梦境。”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在这片白色空间里没有任何回音,“如此的真实。”
她深吸一口气。刚才那些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父亲冷漠的侧脸,特莉夏最后的眼神,灰衣男子的背影。每一帧都尖锐得足以刺穿她这么多年构筑起来的所有防线。但她没有崩溃。
她站在白色空间的中央,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魔术回路在体内微微发烫,提醒她这具身体拥有她小时候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力量。
可她却感到一种久违的无力感——不是身体上的无力,而是那种被命运推着走、无法挣脱的感觉。就像当年在列车上,隔着那扇门,什么也做不了。
“特莉夏。”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你还在,会不会觉得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没有回答。白色空间沉默着,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但胸腔里那团酸涩的东西还在。像是把多年的委屈、孤独、不甘全部糅合在一起,然后塞进一颗心脏里。
场景又一次开始变换。白色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熟悉的景色。这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座庄园的庭院。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喷泉中的水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花坛里种着白玫瑰。她站在石子路上,看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金发少女从台阶上跑下来。
莱妮丝。埃尔梅罗家的公主,和她一样背负着家族重担的女孩,和她一样没有朋友的女孩。那时候她们在医院相遇,一个是失去了老师的魔眼持有者,一个是刚刚经历了列车惨案的天体科继承人。两个不该在那种地方相遇的孩子,在病房里聊了一整个下午。
画面中,莱妮丝递给她一块饼干,脸上是那个年代特有的矜持笑容。而她接过饼干,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是特莉夏死后她第一次笑。
玛丽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但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两个少女在庭院里并肩坐着,看着她们交换着只有彼此才能理解的眼神,看着她们在各自灰暗的童年里找到了最后一点光亮。
莱妮丝是她的同辈慰藉,是她少年时代唯一能互相理解的人。和特莉夏不同——特莉夏是长辈,是保护者,是那道为她挡风遮雨的屏障。而莱妮丝是同伴,是和她站在同一片泥沼里的人。
玛丽垂下了手。她站在这个不属于任何时间点的白色空间里,看着那些记忆碎片一片一片从眼前掠过。这一次她不再挣扎,也不再试图去追逐或改变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在这片虚无中回荡着,不知道在问谁。
“这些是过去,还是……未来?”
场景变幻,时钟塔的走廊比记忆中更长一些。奥尔加玛丽走在石板铺就的通道上,走廊两侧悬挂着历代君主的画像,画框是厚重的橡木,金箔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走过的时候,画像上的眼睛似乎在追随着她的身影移动——应该是某种魔术装置,她从小就习惯了。
她低着头走路,步伐很快。去父亲办公室的路线她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但今天走廊里比平时热闹。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语气里透着一种罕见的兴奋。玛丽本想直接走过去,但几个关键词飘进了她的耳朵。
“考古科那位新君主……”“……真的假的,才多大?”“冠位认定,已经在走流程了……”她放慢了脚步。考古科的君主。她皱眉回想——学科君主的位置极少有空缺,除非前任死亡或者主动退位。而考古科的前任君主确实年纪很大了,但什么时候去世的?她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离奇死亡。”一个学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穿过走廊的空气,“具体情况一直没有公布,协会那边也讳莫如深。然后这个新人就突然冒出来了,之前完全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冠位认定需要三位现任君主推荐吧?一个完全没背景的新人怎么可能拿到三票?”
“听说他本来就是考古科的讲师,一直在基层做研究。不过这些都是传闻——走走走,我们去听一下他的课,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几个学生朝着侧廊的方向走去。玛丽犹豫了一下。她本该直接去父亲办公室,今天是父亲出发前往参加圣杯战争前的最后一天,时间很紧。
但那个路人的话在她脑中盘旋——没听说过的新人,离奇死亡的君主,正在进行的冠位认定。她对这些时钟塔的权力更迭向来不感兴趣,但“考古科”两个字让她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
父亲曾经提到过,迦勒底的灵子转移技术需要大量古代魔术基盘的支撑,而这些基盘大部分来自考古科的发掘成果。如果考古科换了新君主,会不会影响到迦勒底?
玛丽折返了几步,跟在那几个学生后面,转过两条走廊,来到考古科的教室门前。教室的门是厚重的橡木,半掩着,里面传来讲课的声音。她站在门后,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侧耳倾听。
那个声音很年轻,和她预想中的完全不同——不是那种白发苍苍的老学者,而是一个年轻人的声线,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放出来。
他正在讲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葬仪魔术。玛丽听了几分钟,眉毛微微挑起。这个人讲的东西和她以前在教科书上看到的不太一样。
他不是在照本宣科地复述考古发现,而是在讲那些仪式背后的运作原理——魔力的流向、基盘的构建、与神代契约的互动关系。
他甚至还穿插了几句对苏美尔楔形文字的解读,说某些关键术式在转译成现代魔术语言时被刻意省略掉了一部分。
玛丽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自己的手臂。她对古代魔术史并不陌生,天体科的研究本身就与古代星象术密不可分。但这个人讲的东西——太细了。
像是一个亲眼见过那些仪式的人,而不是从残破的泥板上拼凑信息的学者。她听了几分钟,开始走神。
父亲不喜欢等人。她必须赶在父亲离开之前见他一面,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她真正想说的,大概和所有被父亲冷落的女儿一样简单:看看我吧。哪怕只有一次。
她正打算从门缝里偷瞄一眼就走。就在这时,教室后方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你这个淑女起重机——”
“你说什么?谁像起重机了?远坂凛你要不要看看自己那副穷酸相?考试名次低得连榜单都快放不下你的名字了——”
“排名高几分就这么了不起?实战可不一定谁赢——”
“哈!要打架吗?我随时奉陪!miss.大猩猩——”“你——!”
玛丽的手指僵在了门框边上。这熟悉的声音,难道是那两个人。
教室后排坐着的两个身影正以一种完全无视周围目光的姿态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金色螺旋卷发的少女——露维娅格丽塔·爱德菲尔特,爱德菲尔特家的千金,时钟塔公认的优等生和富豪。
双马尾的黑发少女——远坂凛,来自远东的魔术师,天赋异禀却总是被露维娅压着一头。两人中间的空气几乎要迸出火星来。周围的学生纷纷挪开座位,习以为常地给这对出了名的死对头腾出吵架的空间。
有人从后门悄悄溜出去,嘴里嘟囔着“又开始了”。有人掏出笔记本挡住脸,假装自己不存在。讲台上的声音依旧沉稳地讲解着葬仪魔术的第四种变体,似乎对这种插曲已经见怪不怪。
玛丽按了按太阳穴。她想起自己在时钟塔的日子——露维娅和远坂凛当时就已经是名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每次都会惊动好几个学科的讲师出面调停。
但她们吵归吵,成绩却一个比一个好,实战能力也远超同级生,让人想不服气都不行。她和她们没什么交集。天体科的继承人不需要和普通学生来往,何况她那会儿连魔术回路都是残次品,根本不敢和这些真正的天才站在一起。
被打断之后,她也没有再偷看的心情了。教室里那位年轻君主还在讲,但她已经没了耐心——古代葬仪什么的,实在太无聊了。
教室里,远坂凛和露维娅的争吵在她离开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两人同时盯着后门的方向,眉头微皱。刚才那一瞬间,她们都感觉到了一股不属于这间教室、甚至不属于这个时间点的魔力波动。
“喂,”露维娅压低声音,用只有凛能听到的音量说,“刚才那个……是谁?”
远坂凛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还停留在门缝处,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位置。她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觉——一个少女的背影,带着天体科的徽章,走得太快,像是要追上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但教室里坐着的人中明明没有天体科的学生。
讲台上,授课的声音还在继续。远坂凛收回视线,重新翻开笔记本。她没有告诉露维娅自己看到了什么。有些事情,不好说出口。
奥尔加玛丽走出考古科教学楼的大门,脚步比来时更快。穿过最后一条长廊,父亲的办公室就在尽头。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走廊重新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