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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小城市的人 > 第466章 海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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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泉寺后院有棵老槐树,树下是条青石小径,通往一处僻静的偏殿。李耀辉和胡道义就站在树荫里,隔着三步的距离。

空气里有香火的味道,还有远处隐约的诵经声。

“真的是你。”李耀辉先开了口,声音干涩。

胡道义双手合十,微微颔首:“李施主。”

这个称呼让李耀辉忍不住抬起胳膊捶了他。

胡道义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盯着眼前这张脸——瘦得颧骨凸起,眼角有了细纹,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尽管平静得像古井,李耀辉还是认得出。

“咱俩之间不要这样,叫我耀辉。”他说。

胡道义沉默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好,耀辉。”

两人一时无话。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怎么回事,这些年……”李耀辉艰难地开口,“你到底去了哪里?”

胡道义望向远处的大殿屋顶,目光空茫。“从哪里说起呢。”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当年的事你知道。被抓,审问,关了三个月。因为是大学生,没怎么参与核心,最后放了。”

他顿了顿:“出来的时候,身上只剩两百块钱。学退了,家回不去——没脸回去。在林州的桥洞下睡了三天。”

李耀辉的手指蜷缩起来。他想说“你可以找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后来呢?”他问。

“在网上看到一则招聘。”胡道义说,“大连招海员,月薪十万。我知道这种广告多半是假的,但当时……”他停了一下,“当时觉得,哪怕是火坑,也得去跳。”

他描述那段旅程的语气,平静得可怕:用最后的一百五十块钱买了去大连的硬座票,三十六个小时没吃东西;到了所谓“海运公司”,其实是个破旧的二层小楼,交了五十块“报名费”;签下一份全是模糊条款的合同,第二天就被塞进一辆面包车,拉到码头。

“第一艘船是运煤的散货船。”胡道义说,“老旧的船,比我爷爷年纪还大。船长是福建人,大副是东北的,其他船员天南海北。我是唯一的湖南人,也是唯一的大学生——如果退学也算的话。”

他开始讲海上的日子。语言简单,几乎不带感情色彩,但那些细节自己渗出来:

冬天黄海的浪有七八米高,船像片叶子一样颠簸,他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还得继续清洗甲板;船舱里永远弥漫着柴油和腐烂食物的味道,老鼠在管道里窸窸窣窣地跑;第一次靠港是在菲律宾,他拿着三个月攒下的三千块钱——说好的十万月薪根本不存在,实际一个月三千——去岸上的小赌场,半小时输光了。

“后来学会不靠岸了。”胡道义说,“靠岸就会花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李耀辉想起在网上看到的一些海员的消息,小心翼翼的求证:“他们……打人吗?”

胡道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打。”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扯了扯僧袍的领口——李耀辉看到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从锁骨延伸到衣襟深处。

“有一次在印度洋,机器故障,我在机舱里修了三十六个小时。”他继续说,“出来的时候,眼睛看什么都带重影。船长说耽误了船期,扣了半个月工资。”

“为什么不离开?”

“离开?”胡道义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个陌生的概念,“合同一签就是三年。提前走,要赔钱——赔的钱是我这辈子都赚不到的数目。而且……”他第一次流露出一点情绪,很淡,但李耀辉捕捉到了,“而且那时候觉得,出去了又能怎样?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讲了五年。

五年间,他从最低等的水手做到二副,工资终于涨到一个月八千;他见过台风里货柜被卷进大海的恐怖,也见过凌晨四点太平洋上美得不真实的星空;他在越南的港口染过疟疾,高烧四十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闷热的船舱里;他攒下过十二万——对一个曾经只有两百块钱的人来说,那是天文数字——然后又一次在澳门的赌场里,一夜归零。

“最后一次出海是2007年2月。”胡道义说,“船走的是马六甲海峡到亚丁湾那条线。你知道那段海域吗?”

李耀辉点点头。他听说过——那个连接印度洋和红海的狭窄水道,这些年越来越不太平。

“不是海盗。”胡道义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是天气。七级风,浪高超过十米,船像片枯叶被抛来抛去。凌晨三点,货舱进水了。”

他的叙述依然平淡,但听的人心惊胆战:

警报凄厉地响彻全船;菲律宾籍的水手在祈祷舱里跪成一排,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哭喊着;船长命令所有人穿上救生衣,到甲板集合;海浪像黑色的墙壁一样扑过来,甲板倾斜到几乎站不住人。

“我在轮机室帮忙排水。”胡道义说,“水已经淹到腰。柴油机的轰鸣声里,能听见船体钢板被挤压发出的呻吟——那种声音,像巨兽在啃骨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又收回来。

“后来呢?”

“后来水控制住了。我们在海上漂了两天,等救援船。”胡道义说,“那两天,我站在甲板上看着茫茫大海,忽然觉得很可笑。我这么拼命,攒钱,输光,再攒,再输,到底为了什么?如果那天船真的沉了,我这辈子算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洗不掉的油污痕迹的手——即使出家了,有些印记也去不掉。

“亚丁湾的阳光很毒。”他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救援船来的时候,我抬头看天,觉得那太阳白得刺眼,把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我的恐惧,我的不甘,我这么多年攒下的那点可怜的‘本事’——在真正的大海面前,什么都不是。”

李耀辉沉默着。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艘半沉的货船,一群筋疲力尽的人,还有那个三十岁不到、却已经历尽沧桑的湖南青年,在刺眼的阳光下,突然看穿了自己人生的全部徒劳。

下船后,他没有再签新合同。揣着最后的一万块钱,在大连街头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千山脚下,看见这座寺庙,就进来了。

“那天是观音诞。”他说,“庙里在做法事,很多香客。我站在殿外听他们诵经,听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住持出来,看了我一眼,问我要不要吃斋饭。”

胡道义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僧袍的袖口上,那里有一小块补丁,针脚细密。

“我就留下了。”他最后说,“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累了。”

李耀辉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他想像那个画面:一个三十岁出头、身心俱疲的男人,站在香客往来的人群外,听着陌生的经文,忽然决定就此停下。

“道义,”他低声说,“……你觉得这样的生活真的好吗?”

“很好。”胡道义说,语气是真正的平静,“早上四点起,做早课,扫地,诵经,吃斋,晚上九点睡。很规律。”

“但是……”

“没有但是。”胡道义打断他,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李耀辉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他挨在他身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僧人的缘故,挨着他让他觉得很安心,两人即使不说话,就这么挨着一起望远山,也好像在不停的说话。

“你,看起来,过的很好。整个人,很亮堂。”胡道义说。

“我,按部就班,当医生,过日子罢了。”他说得很简略,刻意的简略。“平平淡淡,就这样。”

胡道义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传来陆娇娇的声音:“耀辉——你在哪儿?我拜完了,咱们走吧!就这么大点地方!”

两人同时望过去。陆娇娇站在前院的月亮门边,踮着脚往这边张望,脸上有些不耐烦。

“这是你妻子?”胡道义问。

“嗯。”

胡道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收回目光,轻声说:“她也是亮堂的。”

这句话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一个从灰暗世界里走出来的人,对“明亮”的敏感;一个放弃了一切的人,对他人拥有的、平凡幸福的观察;还有那种微妙的、不动声色的判断——这样的女子,和眼前这个男人,是否真的走在同一条路上。

李耀辉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其实,你完全可以重新开始。”他终于说道,“道义,你还年轻,你有能力。当初在学校,你是我们中最会做生意的。现在社会机会更多,只要你想,完全可以……当然了,你想歇歇,也很正常。。。”

“耀辉。”胡道义温和地打断他,“你看这棵树。”

李耀辉抬头。老槐树枝叶茂盛,树皮皲裂,不知在这里站了多少年。

“它从种子长成树,要经历风雨,虫害,干旱。”胡道义说,“但一旦长成,就不会再变回种子了。我已经……长成了另一棵树。”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耀辉——”陆娇娇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近了。

“你该走了。”胡道义说,“妻子在等你。”

李耀辉站着不动。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室友,这个和他一起吃过最便宜的食堂菜、一起在深夜聊过梦想的人,此刻穿着僧袍,站在寺庙的阴影里,平静得让他心慌。

“我还会来看你。”他说。

胡道义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浅。

“都行。”他说,“好好走你的路。”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先行转身,沿着青石小径往偏殿走去。僧袍的下摆扫过石阶,没有一丝声响。

李耀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殿门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陆娇娇小跑着过来,挽住他的胳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跟谁说话呢?”

“一个……老同学。”李耀辉说。

“老同学?”陆娇娇好奇地往偏殿方向看了看,“这庙里还有你认识的人?真有意思。”

“回去的路上给你讲。”

她没有追问,拉着他往外走:“快走吧,再晚赶不上回大连的车了。晚上咱再去吃一次海鲜吧……”

李耀辉任由她拉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偏殿的门关着,檐角的风铃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叮当作响,像在送别,又像在说着什么他听不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