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曦月去求见惠太贵妃的事,虽做得不算张扬,可这宫墙里头哪有不透风的墙。
她从惠太贵妃宫中出来的时候,眉梢眼角那点子喜色,压都压不住,被有心人瞧了个正着。
不过半日工夫,这话便像生了脚,传到了好些人的耳朵里。
静怡的住处里,她正坐在窗下给陵容和敬太贵妃绣抹额。
金玉妍坐在旁边的绣墩上替她分线。十几种深深浅浅的青与蓝在她膝头一字排开,她手指灵巧地在里头翻拣,将静怡要的颜色一根一根理出来,搁在旁边的竹托盘里。
大宫女茯苓掀了帘子进来,一抬眼瞧见金玉妍在侧,那笑容便顿了一顿,脚步也跟着慢了半拍。
“主子……”
她站在门边,欲言又止,目光在金玉妍身上飞快地溜了一圈,又落回到静怡脸上。
金玉妍手里的动作没停,心里却已经明白了。
她将理好的那一绺丝线仔仔细细放进竹筐里头,站起来对静怡笑着说:“奴才给公主炖了糖水,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奴才去瞧瞧火候。”
静怡抬眼看她点了点头。
金玉妍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等她走远了,静怡才把手里的绣活搁进竹筐里。她抬起眼来看着茯苓,那目光便不像方才那般平和了。
“怎么,进了宫这些年,旁的没学会,反倒把原先的本事都丢了。”
茯苓脸色刷地白了,膝盖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奴婢愚钝。奴婢……”
她还要再说,静怡摆了摆手,将那没说完的话截住了。
“既然知道自己愚钝,就更该三思而后行。戒骄戒躁这四个字,是打小就教给你的,怎么如今反倒不如从前了,还是这样毛毛躁躁,不管不顾。”
茯苓跪在地上,肩膀微微缩着。
静怡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那语气里的霜意化开了些许,可底下的分量反倒更重了。
“你是打小就在我身边侍候的人,你的忠心,我自然知道。也正是因为知道,我才一回一回地容你,耐着性子教你。换了旁人,我哪有这样的好性儿。”
茯苓听了这话,脸上的愧色又重了几分。她咬着下唇,眼睫垂下来。
静怡见她脸上露了反思的意思,这才缓了神色,嘴角有了些许弧度。
“你说说,你错在什么地方。”
茯苓吸了一口气,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奴婢不该冒冒失失,在金姑娘面前露了痕迹。”
静怡点了点头,伸手端起旁边那盏茶。
“起来说话。”
茯苓小心地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又接着说道:“金姑娘虽然也是包衣出身,可她到底是宫外头老福晋送进来的人,和旁人不一样。奴婢不该当着她的面露出那副样子。”
静怡呷了口茶,没接话。
茯苓觑着她的脸色,试探着又说:“主子当真要帮她不成?上回主子不是说,她心思难猜,叫人看不透么。这若是日后……”
她没把话说全,可那半截子话比说全了还叫人揪心。
静怡将茶盏搁回桌上,手指在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皇额娘那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我也不清楚。上回不过是随口一提,还没个准话呢。”
“且再看看形势,不必着急。”
金玉妍出了静怡的屋子,并没有直接回自己房里去,反倒沿着回廊拐了个弯,往小厨房的方向走。
小厨房里头热气腾腾的,灶上炖着好几样东西,空气里浮着一层甜丝丝的白汽。
守灶的嬷嬷正坐在小杌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醒过来,见是金玉妍,连忙站起身。
“哟,姑娘来了。”
金玉妍笑着点了点头,往里头走了两步,目光在灶上扫了一圈。
“嬷嬷,我给公主炖的糖水,火候到了吧。”
那嬷嬷殷勤地把她领到一口小砂锅跟前,指着说:“您交代过的,都记着呢,您瞧瞧。”
她掀开砂锅盖子,一股子甜香扑鼻而来。银耳炖得透明软糯,莲子颗颗饱满,汤色清亮,上头浮着几粒枸杞,红艳艳地点缀其间。
金玉妍低头瞧了瞧,点了头,笑着对那嬷嬷说:“公主正有事忙着,我待会儿再来取。嬷嬷替我先温着,别叫火灭了。”
那嬷嬷忙不迭地应了。
金玉妍出了小厨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侍候她的小宫女山楂被她打发去了内务府取东西,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她身边一时竟没了人跟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想了想,也没回自己屋里,顺着宫道一路慢慢走。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照在红墙黄瓦上,明晃晃的有些晃眼。她沿着墙根走,走到岔路口时,也不知怎么的,就拐进了御花园的方向。
园子里的花开得正盛,一丛丛一堆堆,黄的紫的白的,挤挤挨挨地热闹着。
可金玉妍没心思赏花,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钦安殿前头的甬道上。
钦安殿的红墙在日光下显出几分庄重的沉穆,殿门紧闭着,只檐角的琉璃兽在阳光里闪着光。
金玉妍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头不知是什么滋味,终究没有走过去,转身进了旁边的一处凉亭。
亭子四面通透,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晃动。她靠着栏杆坐下来,目光越过欹斜的飞檐,正正落在那面红墙上。
前几日陵容让几位公主点评她们这些文臣之女的事,她已经听山楂说了。
山楂那丫头是个闲不住的,人又机灵,三天两头能从外头的小姐妹那里探来不少消息,回来便绘声绘色地学给她听。
金玉妍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每嚼一遍,心里便沉一分。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吱呀一声响。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静悄悄的午晌时分,却显得格外清晰。
金玉妍循声望去,就见钦安殿那两扇厚重的殿门开了一道缝,从里头闪出一个人来。
是个身量不高的小男孩。
金玉妍先是一愣,待看清那孩子的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双眼倏地睁大。
皇上!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陵容对她们这些伴读一向提防得紧,从不让她们私下里与皇上碰面。
金玉妍进宫这些日子,统共也就远远瞧见过皇上一回,还是隔着半条宫道,连眉眼都没看真切。
可此刻,这个本该在南书房读书的小皇帝,竟一个人跑到了钦安殿里,从里头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
她心里又是疑惑又是不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皇上显然也看到了她。
脸上的神情在一瞬间变了样,先是错愕,紧接着便露出被人当场抓包的心虚。
他脸颊微微发红,眼神慌乱地往旁边闪了闪,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东西往袖子里一塞,身子已经转了半圈,打算溜走。
金玉妍的目光追着他的手,看见那袖口里露出一截什么物件的边角看不真切。
皇上要走!
这个念头在金玉妍脑子里炸开来,她的身子比脑子动得更快,提着裙子快步追出凉亭,几个步子便拦在了皇上面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奴才金氏,请皇上金安。”
她的声音不高,却稳当得很,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地上,清清楚楚。
小皇帝被她拦住了去路,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穿的衣裳比寻常宫女体面些,头上银簪的成色也过得去,便以为她是哪个太妃宫里提拔上来的大宫女。
“你是哪个宫的,敢拦朕的路。”
他尽量把声音压得老成,可到底年纪小,那点子稚气藏不住,一开口便露了出来。
金玉妍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
“回皇上的话,奴才是静怡公主的伴读,金氏。”
皇上听她提起静怡,眉眼间的戒备稍稍松动了几分。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女子,又问了一遍:“金氏?”
“正是奴才。”
金玉妍目光恭顺地垂着,声音不疾不徐。
“奴才祖上出身义州,太祖皇帝时举族归顺大清,到如今也有些年岁了。”
皇上想了想,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神色,可那里头又夹着几分不以为意。
“原来是番邦来的。朝鲜不过弹丸之地罢了。”
这话说得直白,换作旁人,脸上多少要挂不住。
可金玉妍听了,神色反倒比方才更恭顺了些,她伏下身去,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奴才一族虽然起于弹丸之地,却也世代沐浴皇恩,从不敢忘却忠君报国四个字。”
皇上听她这般回答,微微点了点头,倒也没再多说什么,抬脚便要绕过她离开。
哪知道金玉妍跪着挪了半步,竟又挡在了他身前。
小皇帝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三番两次挡住朕的去路。”
金玉妍伏在地上,声音比方才又恳切了几分。
“皇上,这个时辰您本该在南书房读书。奴才见您孤身一人来了这钦安殿,身边竟没有一个人跟着,这便是奴才们的失职了。若是让苏公公知道了,还不定要如何忧心焦急呢。”
她这话说得软,可里头藏着的骨头却硬得很。
皇上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抿了抿嘴唇,硬撑着说:“朕不过是读书读累了,出来走动走动,你们这些人便大惊小怪,小题大做。”
金玉妍听他这样说,心里越发笃定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了。她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那处微微鼓起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
“皇上,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奴才斗胆,敢问皇上袖中藏的是什么物件。若是有害龙体的东西,奴才便是舍了这条命,也要劝谏皇上。”
这句话一出,小皇帝的脸色彻底变了。
“大胆!”
他厉声喝道,可那声音里头,恼怒底下压着的,分明是心虚。
金玉妍跪在地上纹丝不动,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
“皇上,奴才不能让您就这样离开。”
两个人正僵持着,甬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苏培盛领着一群太监宫女疾步赶来,跑在最前头的苏培盛额上全是汗,一张脸白得没什么血色。
他一眼看见这场面,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紧走几步扑通跪倒在地。
“皇上,奴才来迟了。”
小皇帝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指着金玉妍便说:“苏培盛,你来得正好,把这个胆大妄为的奴才给朕抓去慎刑司。”
金玉妍身子一僵,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苏培盛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却是一副奉命行事的样子。
他看了金玉妍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犹豫,可嘴上已经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莫让奴才为难。”
金玉妍跪在那里,浑身像被冷水浇透了一般。
可也就是那么一瞬,她便重新伏下身去,端端正正给皇上磕了个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一字一句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还请皇上深思奴才方才的劝诫。奴才为皇上,万死不辞。”
苏培盛听出这话里有话,心念电转,一面使了个眼色让两个太监上前将金玉妍架起来,一面又对着人群后头一个机灵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
那小太监心领神会,悄没声息地从人群里退了出去,脚不沾地地往太后宫里的方向奔去。
苏培盛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换了副温和的神情,躬着身子对小皇帝说:“皇上,几位师傅都还在南书房候着呢,您出来也有些时候了。奴才陪您回去?”
小皇帝这会儿火气消了几分,心里那点子心虚又翻了上来。
他看了看被架走的金玉妍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来,连忙点了点头。
“朕不是有心……”
后半句话含在嘴里,含糊着没说出来。苏培盛只当没听见,恭恭敬敬地侧身引路,一行人拥着皇上往南书房的方向去了。
御花园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凉亭,吹得亭角挂着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金玉妍跪过的那块石砖上,还留着两小片浅浅的温热痕迹,不多时便被风吹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