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澹台烬尚未回应。
另一道更加尖锐，毫不掩饰讥讽的声音，便如淬毒的匕首，直刺而来。
“不过是废物一个罢了。”
皇甫金傲。
这位皇甫家主，自丧子之痛后，整个人便如同被冰封的火山，表面冷漠平静，内里却涌动着随时可能喷发的暴烈岩浆。
此刻，他斜睨着场中的北辰雪，嘴角的讥诮几乎要凝成实质。
“让她从哪来，回哪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所有人耳中。
那语气中的轻蔑与恶意，如同在精致的瓷器上划出的刺耳刮痕。
澹台烬原本平静如水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冷却。
他缓缓转过头，昏黄的老眼，此刻再无半分温和，而是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锁定了皇甫金傲。
他没有说一个字。
但那目光本身，便是最沉重的质问与威压。
他还没找皇甫金傲算账呢。
不久前，在这竞技场，莲圣心当众斩杀皇甫尊，皇甫金傲的儿子。
澹台烬当时力排众议，以麒麟圣院院长和澹家家主的双重身份，强行保下了莲圣心。
这固然有爱才之心，但也何尝不是卖皇甫家一个面子？
他以为，此事便该如此揭过。
结果呢？他还没找皇甫金傲聊聊这件事的善后与代价，对方倒先来触他霉头？
然而，令周围所有暗中观察的大人物们心头一跳的是。
这一次，皇甫金傲没有回避。
他没有像前几日那般，在澹台烬的目光下阴沉收敛，咬牙沉默。
他正面迎上了澹台烬的注视。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轰然对撞。
没有魂力波动，没有实质交锋，但周围的空间，仿佛都在这一刹那微微扭曲。
空气变得粘稠，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形压迫感，从这两位圣国最顶级的强者之间，悄然弥漫开来。
澹台烬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从皇甫金傲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与数日前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不再是压抑的愤怒，隐忍的仇恨，被迫妥协的阴郁。
那是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
不是疯狂，不是失控，正相反，那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冷静到淡漠，冷静到……连灵魂深处的丧子之痛，都被某种更庞大更冰冷的东西，彻底压制覆盖了。
皇甫金傲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令澹台烬，这位圣国顶尖强者都感到隐隐不适的……异质感。
那感觉，就像面对一潭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死水。
你不知道水下藏着什么，但你知道，它绝非善类。
其他家主们，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这股不同寻常的暗流。
没有人说话。
就连方才主动挑起话头的上官羽落，此刻也识趣地保持了沉默，只是用目光快速地扫过澹台烬与皇甫金傲，心中不知转过多少念头。
其他几位在场家主也纷纷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忽然对自家茶杯上的花纹产生了浓厚兴趣。
擂台中央。
金色的魂力雨终于彻底停歇。
最后几缕光丝如同留恋舞台的舞者，在北辰雪周身盘旋数匝，才依依不舍地消散于虚空。
她身上那层璀璨的荣耀光环，此刻非但没有因魂雨停歇而黯淡，反而愈发内敛凝实。
如同一层贴身流动的金色薄甲，静静地贴附于她体表。
这一次，登上擂台的，不再是那台冷冰冰的蜻蜓队长。
一道明艳如火的身影，自裁判席翩然而落，稳稳立于北辰雪身侧。
欢迎。
本届大比的官方主持人，圣国魂师界最负盛名的金话筒。
她一袭大红绣金旗袍，开叉恰到好处，行走间裙摆飞扬，露出一截修长笔直的小腿。
妆容精致，气场全开，手持魂力扩音器，面对十万观众，朗声而笑。
“各位观众！”
她的声音清亮高亢，如同划破长空的凤鸣，瞬间压下了全场所有的窃窃私语与嘈杂争论。
“本届全国大比，至此，已全部圆满结束！”
她潇洒地一挥手，指向身侧那道依旧静立，却已吸引了全国目光的纤细身影。
“让我们，再次以最热烈的掌声，祝贺来自圣东区域的。”
“北辰雪！！！”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将这个名字高高抛起，如同献给天空的献礼。
“荣获本届大赛，团队赛，个人赛双冠军！”
掌声雷动，欢呼四起。
当然，也夹杂着依旧不肯消散的嘘声与质疑。
但欢迎丝毫不受影响，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待声浪稍歇，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
“接下来。”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庄重与肃穆。
“是本届大比的核心环节，五大圣院，选择心仪天才！”
此言一出，全场的气氛，骤然从沸腾的欢呼，转为紧张的屏息。
“同时。”
欢迎目光扫过最高看台，微微颔首致意。
“经圣院诸位院长共同商议，为了不埋没任何一个可造之材。”
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本届大比，全体参赛者。”
“无论排名先后，无论战绩胜负。”
“皆获得进入秘境的资格！”
轰！！
这一次爆发的，不再是掌声，而是几乎要掀翻穹顶的狂喜尖叫。
第二层看台上，无数排名靠后，原本以为就此与机缘失之交臂的年轻魂师们。
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挥舞着拳头，与身旁同伴疯狂拥抱。
“卧槽卧槽卧槽！！！”
“我没听错吧？我们也有资格进秘境？”
“啊啊啊啊啊，我要起飞了！”
“守护神大人万岁，院长大人们万岁！”
那些原本因为被淘汰而神色黯然的年轻面孔，此刻每一个都绽放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光芒。
秘境的机缘，哪怕只是进去走一遭，也足以让许多资质平凡的魂师脱胎换骨。
这份从天而降的馅饼，砸得他们头晕目眩，幸福得几乎要晕过去。
欢迎含笑看着这一幕，没有立刻阻止。
待狂欢的声浪稍稍平息，她才再次抬手虚压，示意众人保持安静。
因为，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现在。”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某种仪式般的庄严。
“按照魂师界千年传统。”
“五大圣院，依次行使优先选择权！”
她的目光，投向最高看台中央，那尊如同古佛般端坐的玄袍身影。
“首先麒麟圣院。”
全场，鸦雀无声。
十万道目光，齐刷刷聚焦于澹台烬。
澹台烬缓缓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经历了无数岁月沉淀的从容。
当他开口时，那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竞技场每一个角落，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麒麟圣院，承圣国千年气运，掌魂师传承正统。”
“本院择人，不重一时胜负，不观虚名浮誉。”
“所重者，惟……”
他微微一顿，那昏黄的老眼，此刻精光爆射，如两轮小太阳般扫过全场，将无数心存侥幸者瞬间洞穿。
“武魂之品阶，天赋之潜力，道心之坚毅。”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擂台下方，扫过那一个个翘首以盼，紧张得几乎窒息的年轻面孔。
然后，定格。
落在了北辰雪……身后。
“莲圣心。”
澹台烬的声音，平稳如磐石。
“七阶修为，天赋异禀，身世清白，品性端方，可愿入我麒麟圣院？”
北辰雪身侧，那道清冷如月下白莲的身影，微微抬眸。
莲圣心的脸上，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澹台烬，然后，嘴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我拒绝。”
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甚至没有丝毫委婉的修饰。
澹台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顿，立刻转向下一位。
“悟道楠，纸道天才，以纸化万物，变假为真，此等天赋，千年难遇，可愿入我麒麟圣院？”
悟道楠眨巴着大眼睛，笑得人畜无害。
“不要。”
两个字，拒绝得比莲圣心更简短。
澹台烬的嘴角，微微抽搐。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转向第三位。
“诸葛国光，元素掌控者，魂力亲和度超越常理，天赋卓绝，可愿入我麒麟圣院？”
诸葛国光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他的声音，平淡而礼貌。
“谢澹院长抬爱，晚辈心领，但……拒绝。”
澹台烬的脸色，开始发黑。
他几乎是咬着牙，转向最后一位，那始终沉默，存在感却最令人无法忽视，如同铁塔般的男子。
“北墨。”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重。
“黑洞武魂，空间之道的宠儿，传说级武魂拥有者，你可愿入我麒麟圣院？”
北墨甚至没有抬眼。
他只是微微侧身，那姿态，与其说是回应澹台烬，不如说是下意识地靠近了北辰雪半步。
然后，他开口。
只有一个字。
“不。”
嗡！！！
全场哗然！
四个邀请，四声拒绝。
没有一个委婉，没有一个犹豫。
每一个拒绝都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干脆利落地扇在了麒麟圣院，圣国第一圣院，的千年威名之上。
澹台烬的老脸，黢黑如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