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陈福闻言,鼻头猛地一酸,眼泪险些当场滚落。
他手脚利索地取来软帕,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递到赵珩面前。
“殿下……”
赵珩没有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龙榻上的父亲。
永和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了一下,落在那只空荡荡的粥碗上。
“你哭完了,朕还有正事要问。”
赵珩的心,缓缓揪了起来。
“朕已命张维带人去控制林川。”
永和帝的目光,重新落回赵珩脸上。
“你,有什么话说?”
这个问题,重逾千钧。
赵珩的脑海,在方才那场情绪的洪流冲刷过后,竟是一片澄澈。
他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坦然迎上父皇的目光。
“回父皇。”
“儿臣无话可说。”
永和帝眉头挑动了一下。
“无话可说?”
“是。”赵珩点头,“林川是国之干城,父皇如何处置,是君权。儿臣身为太子,不敢置喙。”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
永和帝的眼底,掠过一抹失望。
这就是他倾心教导的储君?
一个只会明哲保身,在关键时刻与心腹切割的懦夫?
然而,赵珩的下一句话,让他一愣。
“但是,”赵珩语调一转,“就在两个时辰前,儿臣刚下了一道太子谕令。”
“哦?”
“儿臣命靖难侯林川,于三月之内,完成对所有降军的甄别、整训、授田诸事。”
“所需钱粮军械,户部、兵部,必须全力支持!”
永和帝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死死盯着赵珩。
“你在知道朕醒了之后,给林川下了一道谕令?”
“是。”
一个字,斩钉截铁。
殿内的烛火,似乎都为之一颤。
陈福刚刚平复的心脏,又猛地攥住。
永和帝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竟是锋芒毕露。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赵珩会辩解,会惶恐,甚至会再次痛哭流涕地求饶。
他唯独没想过……
会是这样一个干脆利落的“是”。
“你……”永和帝缓缓道,“这是在向朕示威?”
“儿臣不敢。”
赵珩摇头,“儿臣只是在做分内之事。”
“父皇重病,国事艰难,儿臣奉旨监国,不敢有一日懈怠。”
“整编降军,乃是稳定江南,巩固新政的头等大事。”
“此策若成,江南可安,国库可省下巨额军费,百姓也能得以休养生息。”
“儿臣以为,此事于国有利,于民有利,更是为父皇分忧。”
“所以,儿臣下了这道谕令。”
“此谕令,已通过政事堂三省,加盖了太子监国宝印。”
“已经送到了林川手中。”
他一句一句,说得不疾不徐。
没有半点慷慨激昂,也没有丝毫委曲求全。
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木已成舟,无可挽回的事实。
“好,好一个为父分忧!”
永和帝笑了起来。
只是笑声冰冷,充满寒意。
他枯瘦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拍。
“你明知朕要动林川,却抢先一步,给他加权,给他兵马钱粮,还把此事昭告天下!”
“你是想告诉朕,林川,朕动不得?”
“还是想告诉满朝文武,告诉天下人,你这个监国太子,已经可以不把朕这个父皇放在眼里了?”
天子之怒,让人窒息。
整个偏殿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父皇误会了。”
赵珩平静地望着永和帝,说道,
“儿臣从未想过与父皇作对,更不敢有半分不敬。”
“父皇,您还记得吗?”
“儿臣十二岁,您教儿臣射箭。儿臣力弱,拉不满弓,您说,为君者,弓满不满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知道箭该射向何方。”
“十五岁,您考校儿臣策论。儿臣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您只批了四个字——纸上谈兵。”
“您说,帝王之术,不在书本,而在人心,在朝堂,在天下。”
赵珩的目光,穿透昏暗的烛光,望向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
“这一年,儿臣监国,用的,都是您亲手教的道理。”
“林川,就是那支箭。他能替大乾,射穿积弊,射退强敌。”
“新政,就是那张弓。它或许还拉不满,但它能为大乾,开辟出一条生路。”
“儿臣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纸上谈兵。”
“江南的流民正在重返家园,国库的税银正在逐月回升,北境防线,几十年来第一次如此安稳。”
“这些,都是儿臣想让您看到的成果。”
“父皇要处置林川,是君权。儿臣身为臣子,身为儿子,不敢干涉。”
“但林川在做的事,是儿子同意的。”
“父皇若觉得儿臣做得不对,可以立刻废了儿臣的太子之位,收回监国之权!”
“但请父皇,看在江山社稷的份上,看在万千黎民的份上,不要停下新政!”
话音落下,他重重磕下头去。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旁的陈福,大气不敢喘一声。
他的余光瞥见永和帝缓缓地拿起了桌上那只空碗。
那只碗,陈福刚刚才用过。
永和帝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目光从碗,移到了赵珩的脸上。
“所以,这就是你监国一年,悟出的道理?”
话音未落。
“啪——!”
一声刺耳的爆响!
那只白瓷粥碗,被永和帝狠狠砸在了一旁的蟠龙金柱上!
碎瓷四溅!
“纸上谈兵——咳咳咳咳咳!!!!!”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永和帝口中炸开。
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父皇息怒——”赵珩大惊失色,跪着上前。
永和帝一把甩开他的手,怒道:
“咳咳……你以为你做的,就不是纸上谈兵?”
“你那不叫江山社稷,你那叫纸上画出来的江山!”
“江南的流民正在重返家园?国库的税银正在逐月回升?”
“好啊!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你知不知道,为了这纸面上的几个漂亮数字,你动了谁的根基?!”
“我大乾的根基,是那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吗?”
永和帝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是——!!!”
“是士绅!是天下间的读书人!是在各州各县,经营了上百年的望族!”
“他们的田产,他们的商号,他们盘根错节的人脉,那才是朕的江山!”
“你和你的林川,搞什么新政,这是在刨他们的祖坟!是在断他们的活路!”
“你以为他们会乖乖地把嘴里的肉吐出来,然后夹道欢迎,称颂你为千古圣君吗?”
“幼稚!!!”
永和帝死死盯着赵珩,那目光里,失望与怒火交织。
“你把朕教你的话,记得倒是清楚。”
“那朕今日,便教你后半句!”
“为君者,要知道箭该射向何方。但更要知道,你那箭靶子,究竟是纸糊的,还是铁铸的!”
“你现在,是想用一支竹箭,去射穿一座山!”
“你方才哭,哭朕的身子,哭你快没了爹。”
“你该哭的,是将来要因你的愚蠢,而人头落地的千千万万颗脑袋!”
“你以为治国是凭着一腔热血,看到几个好数字,就沾沾自喜?”
“治国是平衡!是妥协!是在刀刃上行走!”
“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杀人,什么时候,又该对那些喂不饱的豺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