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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封疆悍卒 > 第1045章 诛心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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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维。”

永和帝开口,声音嘶哑。

“臣在。”张维心口一跳。

永和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朕病了一年。”

“这宫城内外,还是朕的宫城吗?”

一句话,轻飘飘的。

张维的后背瞬间炸起一层白毛汗。

“回陛下,宫城安好,大乾安好。”

“安好……”

永和帝咀嚼着这两个字,点点头。

他的目光转向另一人。

“刘正风。”

“老臣在。”

“朕听说,太子监国,勤勉有加,朝野上下,赞誉颇多?”

永和帝的语气平淡无波。

刘正风的心脏却猛地一沉。

这是他苦等了大半年的机会!

太子监国这一年,他们清流一脉被压制得太狠了!

他心一横,重重叩首。

“陛下明鉴!太子殿下确有功绩,但其监国理政,却犯下数桩足以动摇国本的大错!”

龙榻上,永和帝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得了默许,刘正风精神一振,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仿佛化身为手持天宪、言出法随的清流之首。

“其一,重工商而轻农桑,颠倒本末!”

“陛下,我大乾以农立国,‘士农工商’四民之序,乃是祖宗定下的万世不易之基石。然太子殿下听信林川之言,大搞什么‘新商策’,将商贾之地位,抬至与士大夫比肩!商贾逐利,败坏人心,长此以往,国之根基必将腐朽!”

“其二,废科举而行招贤,败坏吏治!”

“科举取士,乃是为国选才,为天下寒门开晋升之阶的煌煌正道!可太子殿下竟默许林川另搞一套‘招贤令’,所用之人,不问出身,不经考核,甚至有罪囚巨寇!如此一来,吏部形同虚设,朝廷法度何在?”

殿内昏暗,烛火摇曳,将他慷慨陈词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一旁的张维跪在地上,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能感觉到,龙榻之上的目光,正变得越来越沉。

刘正风这老东西,真是什么都敢往外捅!

这是要把林川往死里整啊!

“其三,擅废藩镇,集权于私!”

“太子殿下欲借平乱之名,行废藩之实,将各地兵权尽数收缴。看似是为朝廷集权,可如今藩王势大,如何废得了?若各藩抗拒,岂不是战火四起?”

“其四,招安反贼,养虎为患!”

刘正风说到此处,已是声泪俱下。

“那血狼部,乃是盘踞草原多年的匪寇,与我大乾有血海深仇!林川竟敢擅自将其招安,引狼入室!名为震慑,实为包藏祸心!太子殿下不加阻止,反而嘉奖其功,此乃将边关防务视同儿戏,置我大乾江山于险地!”

“其五,纵容亲信,使其坐大。”

“陛下可知,这林川如今手握西北、江南兵权,已形成尾大不掉之势,长此以往,必成祸端!”

“陛下!”

刘正风猛地磕在地上,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太子殿下聪慧仁厚,本是储君之选。但他毕竟年轻,阅历尚浅,这才被奸佞蒙蔽了双眼!”

“这一切的根源,都在靖难侯林川一人身上!”

“此人以军功起家,心机深沉,蛊惑太子,结党营私,擅权自重!太子殿下所行的种种新政,皆出自此人之口!他名为为国,实为乱国!名为强国,实为窃国!”

“他让太子重商,是为了充实他自己的私库!”

“他让太子招贤,是为了培植他自己的党羽!”

“他让太子废藩,是为了独揽天下兵权!”

“他让太子招安反贼,是为了引为外援,以作不轨之图!”

“陛下!林川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太子殿下已被他架空,成了他手中的傀儡!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年,这天下,怕是就要改姓林了!”

一番话说完,刘正风伏在地上,只剩下压抑的啜泣。

整个偏殿,死一般的寂静。

张维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许久,龙榻上才传来永和帝沙哑的声音。

“说完了?”

“老臣……说完了。”

“嗯。”

永和帝点点头,似乎在消化他的话。

突然,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太子监国,有哪些事情做对了?”

这句问话,轻飘飘的。

刘正风的脑子“嗡”地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他方才说了半个时辰,罗列的全是太子的罪状。

结果陛下现在,要问太子的功绩?

这是考量,更是陷阱。

若说“毫无建树”,那就是公然欺君,是构陷储君的奸佞小人。

若盛赞其功,那自己方才那番慷慨陈词,岂不成了笑话?

他僵在原地,额角的冷汗渗了出来。

龙榻之上,永和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一旁的张维,依旧如木桩般一动不动。

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刘正风才缓缓开口:

“回陛下……太子殿下监国,确有……可圈可点之处。”

他必须说实话。

他是清流,风骨是他的立身之本。

永和帝没说话,只是等着。

刘正风颤抖道:

“其一,南平叛乱,北拒女真。”

“吴越之乱,旬月而定。女真西路军南下,亦被阻于平阳关外,未能深入腹地。此二事,太子殿下调度有方,居功至伟。”

“其二,安抚江南流民,恢复生产。”

“吴越之乱后,江南千里丘墟,太子殿下豁免江南三年赋税,调拨粮草赈济灾民,又派能臣前往督办水利、重整农桑,如今江南已渐有复苏之象,民心渐稳。”

“其三,整饬吏治,严惩贪腐。”

“太子监国期间,严查了江南数州的贪墨案,牵连官员数十人,皆按律处置,无一徇私。此举震慑了官场,让各地官员不敢再肆意妄为,吏治为之一清。”

“其四,宵衣旰食,夙兴夜寐。”

“太子殿下自监国以来,日夜埋首案牍,司礼监呈送的奏本,无论多少,绝不过夜。朝中诸臣,虽对新政政见不一,却无一人不赞太子勤政。”

“老臣……老臣曾听宫中内侍闲谈,说东宫的灯火,常常是宫里最晚熄灭的。”

“太子殿下批阅过的奏章,老臣也曾看过几本。朱笔圈点,详略得当,对各地的民生、吏治、军务,皆有独到见解,绝非敷衍了事。”

永和帝静静听着。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神情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张维跪在一旁,悄悄抬眼瞥了刘正风一眼,心中暗叹,刘正风这老小子,还是栽在了陛下的帝王心术里。

陛下这一问,看似平淡,实则是在掂量太子的分量——

既要看太子是否真有治国之才,也要试探刘正风是否因私怨而罔顾事实。

如今刘正风不得不坦陈太子功绩,恰恰落入了陛下的考量之中。

刘正风说完,重重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林川的命运,太子的命运……

甚至整个朝局的走向……

都系于永和帝接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