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竹林晚风刺骨寒凉,穿透过道观残缺的残垣断壁,卷起层层陈年积灰,簌簌飘落在大殿各处。
这座早已断绝香火的荒败古观,主梁朽蚀倾斜,屋面瓦片大面积残缺,夜空顺着屋顶破洞直坠而下,沉沉夜幕压得整座殿宇愈发逼仄压抑。
殿内死寂窒息,六名锦衣卫分散驻守,同袍接连惨死带来的阴霾沉甸甸笼罩四方,无处可逃。
道观正门处两名校尉持刀警戒,脊背绷成笔直弓弦,肩头、小臂的伤口仍在缓缓渗出暗红鲜血,衣料早已和凝固的血痂粘连在一起,稍一挪动,伤口便撕扯皮肉,钻心剧痛阵阵袭来。
另有三人背靠斑驳土墙歇息,人人身负创伤,垂首沉默,深入骨髓的惊惧与极致疲惫压得他们无力抬头。
冰冷青石地面上,静静横卧三具尸身,寒气不断弥散开来。
其中一具身着小旗官制式服饰,正是杨百川。
不久前还一同赶路值守、偶尔闲话闲谈的同袍,转瞬化作一具冰冷僵死的躯体,森冷死气填满整座道观,挥之不散。
九人小队自京城出发,远赴青瓦村押送天外异物,历经竹林伏击、观前诡异惨剧,如今三死三伤,只剩六人勉强支撑。
大殿正中,一堆篝火噼啪燃烧,橘红火苗忽明忽暗,勉强驱散寒夜与浓重黑暗。
千户陆昭与百户陈默围火而坐,二人衣袍沾满尘土血污,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紧绷与沉重。
火堆旁稳稳安放着一只陈旧木盒,木料久经摩挲、边角温润,一路被众人贴身护持,未有半分磕碰损伤,可见此物分量极重。
盒中静静躺着那枚取自青瓦村陨石坠坑核心的陨铁罗盘,通体由天外陨铁锻造,形制古朴怪异,全然不同于世间官造罗盘。
寻常罗盘引光纳亮、随气指针,可这枚罗盘漆黑通体,表层覆着一层暗沉幽深的哑光,极为诡谲——明火火光落上去不映光斑,夜色暗影覆上来不存轮廓,周遭所有灯火微光、月色余辉,一旦靠近盘面便会无声消融,仿佛被尽数吞噬吸纳。
盘面无天干地支、无八卦纹路、无刻度方位,一片死寂漆黑,唯有正中心一枚细小红芯针尖,沉寂蛰伏,毫无动静。
更令人心悸的是,此物自带一股阴冷彻骨的寒息,绝非寻常金属冷意,是一种侵入经脉、扰人心神的阴邪寒气,即便隔着木盒,依旧丝丝缕缕往外弥散。
自拾取此物以来,它从不随天时转动、不辨南北方位,静默无状,方才观前同袍癫狂弑杀、诡异殒命的惨状,冥冥之中皆与这枚诡异罗盘脱不开干系。
沉寂良久,木柴猛地爆裂,炸开几粒细碎火星,打破凝滞的安静。
陈默缓缓抬起头,目光浑浊沙哑,嗓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那日青瓦村天降陨星,时至今日回想,依旧如同一场噩梦。”
话音落下,村落覆灭的惨烈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那日晴空万里,毫无征兆间巨响震彻百里山川,大地开裂、沟壑纵横,滚烫陨石碎块如雨倾泻,屋舍崩塌、山林起火,冲天浓烟遮蔽日月。
土石翻涌吞噬人畜,哭喊、轰鸣、建筑坍塌的声响交织一处,往日祥和村落转瞬沦为人间炼狱,这般异象绝非寻常天灾所能解释。
二人赶到之时,入目只剩焦土断壁,残垣之下遍布焦黑尸骨,全村上下无一活口。
唯独这枚陨铁罗盘,静静安放在陨石深坑正中央,在满目疮痍之中完好无损,处处透着难言的诡异。
“本以为天灾已是极致凶险,不曾料到真正的祸端,从不在陨星坠落那一刻。”
陈默指尖微微发颤,死死盯着跳动的火苗。
自从携带罗盘离开青瓦村、踏入这片竹海,诡异之事便如影随形。
林间白雾无端升腾,视野模糊不清,耳畔时时萦绕细碎低语,挥之不去;暗处杀机蛰伏,一众蒙面黑衣人潜藏竹影突袭,出手招招夺命,目标直指罗盘。
那场竹林血战惨烈万分,同袍接连殒命,鲜血浸透层层枯叶。
九人小队伤亡惨重,拼死突围退守这座荒观,原以为能暂且喘息避险,谁知更可怖的危险,并非外部仇敌。
就在片刻之前夜色加深,杨百川奉命出门巡逻警戒。
没人清楚他目睹了何物、受何种幻象蛊惑,门外骤然传来绣春刀出鞘的锐响。
众人仓促望去,往日沉稳可靠的杨百川双目赤红、神情癫狂,二话不说挥刀劈向身旁一同值守的同伴。
一刀落下,人头滚落,鲜血溅满山门石阶。
不等众人从惊骇中回过神,杨百川骤然弃刀,猛地狠狠一头撞在道观冰冷的青灰石墙上,沉闷撞击声响起之后,当场气绝。
短短瞬息之间,一死一疯,景象凄厉诡谲到了极点。
全程没有外敌闯入,没有外力胁迫,唯有木盒之中的陨铁罗盘依旧暗沉静默,仿佛接连两条人命的惨剧,皆由它而起。
陆昭手肘抵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眼眸深不见底,望着摇曳篝火沉声开口,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再坚持半日,天亮即刻启程入京,将此物送交钦天监核验交割,此事便能暂时了结。”
话虽如此,众人心中全无底气。
前路山林密布,杀机暗藏,这枚能惑乱心神、逼人癫狂夺命的天外罗盘,不知还会招惹何等祸事。
一行人能不能安然走出这片群山、顺利赶回京城,全是未知数。
火光摇曳不定,将二人面容切割得明暗交错,殿内寒气步步紧逼。
陈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投向道观幽深暗影,语气晦涩怅然:
“自元辅大人辞世之后,朝堂动荡不宁,世间怪事接踵而至。天象异变、妖邪四起,早已不复往日安稳光景。”
这话刚落,陆昭眼神骤然凌厉,猛地侧头看向陈默,压低声音厉声喝止:
“住口!切莫妄言!”
他飞快扫视一眼门口警戒的手下,又瞥过靠墙休养的伤兵,神色极度审慎:
“隔墙尚有耳目,荒山野岭未必没有窥探之人,这种话一旦外泄,你我二人都承担不起这份罪责。”
朝堂禁忌,严禁私下妄议。
纵使心底感慨万千,身为锦衣卫武官,二人都深谙祸从口出的道理。
陈默心头一震,立刻闭口颔首,眉宇间的怅惘尽数化作深重戒备。
穿堂夜风陡然卷来,篝火焰苗猛地歪斜晃动,光影被拉扯得扭曲细碎,在殿内墙面肆意浮动。
明明殿内只剩他们六人,可晃动的余光里,朽坏梁柱的阴影、墙角幽暗角落、残破屋檐下方,无数细碎黑影紧贴墙面游走窜动,藏匿蛰伏。
刺骨寒意顺着脚底瞬间窜遍全身,陆昭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常年办案练就的警觉拉至顶峰,眼底寒光乍现。
“什么人!”
一声低喝凌厉破空,撕碎殿内死寂。
陆昭挺身跃起,腰间绣春刀已然出鞘半寸,凛冽寒芒瞬时展露。
身侧陈默同步应声起身,死死攥紧随身兵刃,周身戒备拉满,目光死死锁定异动传来的方位。
道观再度陷入死寂,压抑可怖更胜从前。
陆昭目光锐利如炬,紧盯侧面那扇蛛网缠绕、朽烂破损的厢房门,跨步上前猛地用力一推。
吱呀 —— 朽木咬合摩擦的刺耳声响突兀炸开,残破木门应声向内敞开。
幽深昏暗的厢房之内,数双惶恐慌乱的眼睛,正齐刷刷牢牢锁定着门外的陆昭和陈默二人。
二人神色瞬间骤变。
陆昭眉宇骤然沉凝,眼底锋芒尽数收敛,化作深不见底的冷冽沉肃,面容紧绷如覆寒霜,周身气场骤然收紧,戒备抵达极致。
身侧的陈默亦是心头巨震,面色唰地褪去所有血色,惨白一片,瞳孔微微收缩,方才残留的疲惫与怅然尽数消散,只剩浓烈的惊疑与警惕,死死盯着厢房深处,不敢有分毫松懈。
局势诡谲莫测,周遭暗流翻涌,陆昭眸光骤沉,当机立断。
他低声示意陈默留守厢房门口,紧盯屋内异动、牢牢镇住当下局面。
陈默立刻颔首应声,稳立门前持刀戒备,寸步不移。陆昭则敛尽锋芒,身形一晃,迅速从厢房门口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