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和弦消散后，值守室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掌声渐渐停下。
顾衡看了看苏灿，又看了一眼仍在工作的直播设备，张嘴想说些什么，声音却比平时轻了许多。
“这首歌以后不能在下雨天听。”
陆子野转头看他。
“为什么？”
“太费纸。”
顾衡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在眼角象征性地按了两下，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顿时松动。
李思思忍不住笑了一声，摄影师的肩膀也跟着晃了晃。
直播间里的弹幕重新多了起来。
“顾衡一开口，情绪全被打断了。”
“刚准备再哭一会儿，纸巾都浪费了。”
“说得对，这首歌应该标注：建议晴天收听。”
“现场版什么时候上线？”
“求保留开头的水滴声。”
苏灿把吉他放到一旁，抬头看向镜头。
“正式版本还需要整理。”
“今晚听见的雨声、溪水和虫鸣，都是这几天在雨林里采集的。有些声音只属于这里，也只属于今晚。”
顾衡立刻接话。
“也就是说，刚才这一遍以后听不到了？”
“雨不会按照伴奏再下一遍。”
“那你们赶紧保存。”
顾衡朝调音台方向挥了挥手。
音频师哭笑不得地指向面前的录音设备。
“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录着。”
听见这句话，直播间里的观众才放下心。
姜暖站在摄像机旁，原本准备示意结束直播，监测台方向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提示音。
声音不大，却让周岩瞬间坐直身体。
值守室里的笑声随之停下。
他迅速切换监测画面，盯着其中一块屏幕看了几秒，又拿起对讲机。
“东南方向的监测点有动静。”
保护站的两名工作人员立刻围了过去。
灰白色的红外画面里，树林深处有几团模糊的轮廓正在移动。
它们被枝叶挡住，只能偶尔看见一截象腿，或是一片缓慢晃动的身体。
周岩将画面向前调了十几分钟。
“还是昨晚那一群。”
旁边的工作人员对照记录，很快确认了象群编号。
“它们原本应该继续往东走，怎么停在这里了？”
“可能是雨太大，也可能前面的路出了问题。”
周岩拿起纸质地图，在其中一片区域画了个圈。
“先通知附近监测点，把这个方向的画面调出来。”
众人很快忙碌起来。
调取监控、确认设备状态、联系外围村寨，再将象群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写入记录。
直播仍在继续。
摄影师下意识想把镜头转向监测屏幕，却被姜暖抬手拦住。
象群的实时位置不能公开。
镜头最终停留在值守室的另一侧，只拍到工作人员来回走动的身影，以及不断响起的电话和对讲机。
刚才还在讨论歌曲的观众逐渐察觉到气氛变化。
“出什么事了？”
“是昨晚经过公路的象群吗？”
“它们还在附近？”
“镜头为什么不拍监控？”
姜暖来到镜头前，简单说明情况。
“保护人员正在确认象群动向。为了避免暴露实时位置，监测画面不会对外展示，请大家也不要根据节目里出现过的道路和环境寻找具体地点。”
“现在还不能判断象群遇到了什么问题，大家耐心等待。”
直播间里的追问少了许多。
有人开始询问亚洲象的活动范围，也有人提醒后来进入直播间的观众，不要索要定位。
苏灿坐在靠墙的位置，安静看着工作人员操作。
刚才演唱时，他听见的是水滴落入空桶的声音，是溪水流过石缝，也是雨水压弯叶片时发出的闷响。
此刻，同一场雨带来的另一面逐渐显露出来。
它能成为歌曲的一部分，也能冲毁山坡、改变道路，甚至迫使生活在这里的动物离开原本熟悉的方向。
周岩连续调出几个监测点的记录。
“这两个点都没拍到。”
“说明它们没有按照原来的路线继续往前。”
苏灿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
“它们昨晚经过公路以后，正常会走哪一条路？”
周岩指向地图上的一片山谷。
“按照以往记录，大概率会从这里穿过去。那边坡度缓，食物和水源也够。”
“现在停留的位置呢？”
“更靠南。”
周岩的手指沿着地图移动，最后停在一个村寨外围。
“如果继续往这个方向走，会接近种植区。”
顾衡听见“种植区”，也凑了过来。
“就是村民种香蕉、玉米的地方？”
“对。”
“那能不能把它们赶回去？”
周岩抬头看了他一眼。
“野生象群不是牛羊，更不能随便靠近驱赶。判断失误，它们可能受到惊吓，人也会遇到危险。”
顾衡收起了继续追问的意思，往后退了半步。
“那现在怎么办？”
“先弄清它们为什么改变路线。”
窗外的雨已经减弱，屋檐上的水仍在不断落下。
保护站的人联系了几个外围监测点，又询问山里的巡护员。
暴雨导致部分设备暂时中断，更多信息只能等到天亮以后确认。
姜暖看了一眼时间。
直播持续太久，继续拍摄还可能影响现场工作。
她与周岩低声商量几句，随后示意苏灿结束直播。
苏灿重新走到镜头前。
“今晚的直播先到这里。”
“象群的情况由保护站继续监测，明天确认安全并获得允许以后，我们再向大家说明。”
弹幕里仍有人担心。
“你们也注意安全。”
“别出去看，千万别靠近。”
“歌曲晚点发没关系，先忙正事。”
苏灿看见最后这句话，轻轻点了下头。
“好。”
“大家早点休息。”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晚安。”
直播画面随之熄灭。
随后。
周岩和几名工作人员仍守在监测台前，节目组其他人也留在原处。
谁都清楚此刻帮不上太多忙，却也很难就这样回去休息。
凌晨两点十七分，东南方向的另一处红外设备终于传回画面。
周岩立刻将录像放大。
摇晃的树影之间，一头成年亚洲象缓慢走过。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也出现在画面边缘。
象群移动得很慢。
走在中间的幼象来到一段湿滑的土坡前，抬起前腿，试了几次也没能爬上去。
它向后滑落，踩进泥水。
旁边的成年象停住脚步，转身站到它身后，用身体抵住了幼象。
更前方的几头象也陆续停下。
庞大的象群就这样滞留在被暴雨浸透的山坡下。
周岩盯着画面，神情一点点凝重起来。
他拿起对讲机。
“通知巡护组。”
“天一亮，去看东南山谷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