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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暗火四起

小丘郡十七区的街道,像是一条流淌着苦难与沉默的河。这里的建筑低矮而拥挤,墙壁上布满雨水冲刷的污痕和斑驳的涂鸦。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燃料、腐烂果蔬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绝望的气息。这里与城市中心那些光鲜的移动模块仿佛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是被繁荣遗弃的角落。

风笛行走在这些狭窄的巷道里,她红棕色的长发在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黯淡。她换下了醒目的军装,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便服,但挺拔的身姿和警惕的眼神依然让她与周围麻木的行人格格不入。她此行的目的是寻找线索,关于那个在仓库里被捕、随后又被驻军处决的年轻人——达米安·巴里。

一阵低沉的、带着泣音的哼唱声从一条更深的巷子里传来,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那调子她很熟悉,是那首关于“冬眠的山”和“高高的烟囱”的歌谣,但此刻听来,旋律中失去了仓库里的那份茫然,只剩下沉甸甸的、化不开的悲伤。

她循声走去,在一处背风的墙角,看到一群聚在一起的人。他们大多衣衫陈旧,面容被劳苦和忧虑刻满了痕迹,男女老少都有,像被风暴摧折后依偎在一起的芦苇。人群中,一个女性正低声啜泣,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旁边的人试图安抚,却只是徒劳。

“当风掀起金色的麦浪……”歌声还在空气中飘荡。

一个男人用沙哑的嗓音接上了后半段,他的声音粗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野林和管道一齐叮叮当当地响……我在地块边缘找到了我的挚爱,紧跟着从天而降的火光……”

风笛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听着这陌生的后半段歌词。与前半段那带着些许田园幻想的朦胧不同,这后半段充满了失去与毁灭的具象。金色的麦浪,叮当作响的管道,挚爱,以及那紧随其后的、毁灭一切的“火光”。这不再是一首单纯的劳作歌谣,而是一曲挽歌。

“……原来这首歌的后半段是这样唱的……”风笛在心中默念,一股沉重的情感压在她的心头。

“……好悲伤。”她不由自主地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人群中,那位哭泣的女性——格兰妮——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破碎:“达米安也走了,他甚至都没法得到一场像样的葬礼……”

另一个男人——罗南,他的脸上刻着愤怒的沟壑,拳头紧握,指节发白——恨恨地接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他们不可能把他还给我们。他们只会把他烧成灰,随随便便地撒向城外,就像对待一捧毫无意义的泥土。”

格兰妮发出一声更压抑的呜咽,将脸埋进掌心。

罗南的目光扫过周围沉默的人群,那目光灼热,仿佛要点燃什么。“先是洛瑞,然后是克里斯,现在他们同样没放过达米安。”他压低声音,但对站在不远处的风笛来说,依旧清晰可辨,“格兰妮,肖恩被抓走的时候,他们都说他得了矿石病——”

格兰妮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恐惧与抗拒交织的神色,声音带着哀求:“不,不要再说下去了,罗南。肖恩他……他就是不小心得了病。”她像是在扞卫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重复着苍白无力的解释,“他是个勤劳、忠贞的可怜人,唯一的念想就是让我们母子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罗南没有被她的哀求打动,他的愤怒如同积压已久的火山,急需找到一个喷发的出口。“格兰妮,你还没弄明白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我们就是一颗颗铆钉。如果生锈了,他们当然会毫不在意地把我们丢弃。”他踏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像是在唤醒他们,“可即便没有生锈,只要对这座城市机器来说不那么合适了,我们唯一能等来的也是同样的命运。”

他开始细数那些压在每个人心头、却鲜少被如此直白道出的不公。他讲述着工厂里区别对待的防护服和药物,讲述着浸透汗水却只能换来烂果土豆的农用地块,讲述着那些看似公正、实则只为某些人服务的法案。他的话语并不华丽,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开血淋淋的现实。

“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我们这些……把这些不愿意忘记自己根源的人全部从自己的城市里丢出去——”他在最后关头,用一个更模糊但彼此心照不宣的词语,替代了那个可能带来直接危险的称谓。

格兰妮惊恐地看着他,像是害怕这些话会引来更可怕的灾祸。“……停下吧,求你。”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绝望的哀恳,“罗南,你的这些话并不能带来任何好结果。”她指向人群中另外几个正在为失去儿子或兄长而哭泣的女性,“你看看站在那边的克莱娜她们。她们正在为自己的儿子和兄长哭泣。你还想让你们的愤怒给多少人带来失去挚爱的痛苦?”

“这痛苦是杀人犯带来的。”罗南毫不退让,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们在一个接一个地杀死我们,有时用疾病,有时用炮弹。格兰妮,你不要再欺骗自己。”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秘密行动的紧张感,“今天早上有好几个人来找我。奥布莱恩一家,还有康纳家的兄弟,他们都决定加入我们了。”他看着格兰妮苍白而恐惧的脸,语气试图放柔和一些,“你和孩子过得不容易,我们都理解,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更需要互相帮助……”

格兰妮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眼中充满了恐惧,仿佛罗南的话语本身就是瘟疫。“……离我和孩子远一些吧,罗南,看在过去肖恩待你们都还不错的份上。”她的拒绝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决绝。

罗南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格兰妮,眼中闪过一丝受伤和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道不同”的决然。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必须走了,格兰妮。”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风笛所在的方向,“你看到那边的人了么?她穿着那身制服。”他相信格兰妮明白他的意思,也相信彼此间残存的情谊,“你知道我们的规矩。我相信你,也请你更信我一些。要是你考虑好了,你可以告诉西尔莎。”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里。

风笛看着罗南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依旧在原地瑟瑟发抖、泪流不止的格兰妮,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友善,声音放得轻柔。

“你好!”

格兰妮被她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兔子般缩紧了身体,眼神惶恐地看着她。

风笛意识到自己的冒失,有些尴尬地放缓了脚步:“呃……你好。”

格兰妮只是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不敢与她对视。

风笛试图说明来意,语气尽量平和:“请问你认识巴里,呃,达米安·巴里的家人吗?”

格兰妮用力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充满了抗拒。

风笛有些困惑,她明明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和歌声。“我刚才听到你们唱歌了,我没有找错地方啊。”她坚持着,带着瓦伊凡特有的直率。

格兰妮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哀求:“我……我不知道您想找什么,但是达米安的母亲和姐妹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或者一起在仓库工作的人?”风笛继续追问,试图找到一丝线索。

格兰妮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求您!您别抓我……”

风笛愣住了,她看着对方那发自内心的恐惧,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啊?抱歉……”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距离,减少压迫感,“是我靠太近了吗?我没有伤害你们的打算。”她甚至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茫然,“你好像很怕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格兰妮只是拼命摇头,重复着:“什、什么都没有……”

“如果您允许的话,”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急促,“我得回家了,今早的水果还剩下许多,放着不管的话,它们会很快腐烂……”她不敢再看风笛,几乎是贴着墙边,踉跄着快步离开,仿佛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风笛看着她的背影,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她转过身,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凯利上尉正站在不远处一栋破旧的房屋旁,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正低声对着紧闭的房门说着什么。风笛悄悄靠近了一些,躲在堆放的杂物后面,凝神倾听。

凯利上尉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克莱娜,我只想看你一眼,我想知道你和菲奥娜还好不好……”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是的,是我的错,但——”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仿佛在与内心的某种东西搏斗,最终,一种深沉的无力感笼罩了他。“……我没有办法。”

他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当然记得,我记得全部。达米安他……他是我的外甥。”

躲在杂物后的风笛,呼吸猛地一滞。外甥?那个在仓库里吓得瑟瑟发抖、最后被迅速处决的年轻人,竟然是这位看起来左右逢源的上尉的血亲?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升。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我从半岛郡调回小丘郡的那天,他亲手把酢浆草放在了我的帽子上。”回忆带来的温情与现实的残酷形成了尖锐的对比,让他的声音充满了苦涩,“他那时候还那么小……我……”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吹过巷道发出的呜咽声。

“……对不起,我不该对着你们说这些。”他像是在对门内的人,也像是在对自己道歉。

“你说的对……”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我什么都没做好,我没脸回到这里。”

“达米安和那群人扯上关系,我没来得及劝阻他……上校的命令我也没法违抗。”

“而且,我必须这么做。这都是为了小丘郡。”这句话,他说得异常艰难,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他抬起头,望着那扇不会为他开启的门,眼中是复杂难言的情感:“我爱你们,我也爱这座城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群人将我们的家扯得四分五裂。”

“我都明白,克莱娜,我的姐妹,我并不是在请求你的原谅。”

“……那我……我走了。你……你和菲奥娜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明天再抽空来看你们……”

他最后的话语消散在风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虚幻承诺。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颓丧。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从旁边冲了出来,狠狠地撞在他的腿上。是那个叫克雷格的孩子,他抬起头,用那双过于早熟、充满了恨意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凯利上尉。

凯利上尉被撞得一个趔趄,有些茫然地低下头:“……一个孩子。”

克雷格的手中紧紧攥着他那个宝贝皮球,因为用力,指关节都泛白了。他仰着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凯利上尉嘶喊,那声音尖利得刺破了巷道的沉闷:

“叛徒!”

凯利上尉像是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你……你说什么?”

克雷格再次用更高的音量,将他全部的愤怒与不解吼了出来:

“叛徒!!!”

凯利上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孩子眼中那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憎恨,那目光像一把烧红的匕首,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借口。

格兰妮听到动静,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一把拉住克雷格,声音颤抖:“克雷格!你在做什么?!你快回来!”她注意到孩子手里紧攥的球,欲言又止,“你手里的球……算了,你总是到哪都死死攥着这个球。你又去找康纳家的兄弟了吗?你……罗南都对你说了什么?”她拉起克雷格黑乎乎的小手,那颜色像是在矿堆里搅过,语气充满了担忧与恐惧,“瞧你的双手,黑漆漆的,简直跟在矿堆里搅过似的。”

“以后你跟我一起去早市。这段时间你不能再去找他们了……我不能让你变得和他们一样……”

凯利上尉没有理会格兰妮的絮叨,他只是失神地站在原地,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那个词:

“叛徒?”

他像是终于被这个词击垮,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孩子叫得一点没错。”

他在原地呆立了片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最终深深地垂下了头,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步履蹒跚地转身离去。他没有再对上任何一个人的视线,包括那个正匆匆走向他的年轻同僚——风笛。

风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她的声音突然被另一阵喧嚣淹没了。

一队维多利亚巡逻兵气势汹汹地闯进了这条街道,为首的小队长厉声呵斥:“你们——都聚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滚回家去!”他的目光扫过聚在一起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充满了厌恶与不耐烦,“早说过了,这段时间不许在街道聚集!”

人群中,一个压抑不住怒火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是我们的家,该滚的不是我们!”

巡逻小队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循声望去,厉声问道:“——谁敢这么说话?”

回应他的,不是言语,而是一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已经腐烂的菜叶,啪嗒一声砸在了他的胸甲上。

巡逻兵们顿时骚动起来。那小队长低头看着胸甲上的污渍,脸色变得铁青,怒火中烧,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弩箭,指向人群,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谁扔的!给我出来!”他显然气昏了头,准备采取更激烈的行动。“这群塔拉渣滓,看我不——”

风笛见状,心中一惊,立刻冲上前去,挡在了巡逻兵和人群之间,她的声音带着急切和劝阻:“在街道上举弩箭,真的很危险唉!”

那小队长被突然出现的风笛弄得一愣,弩箭下意识地偏移了方向,警惕地打量着她:“……你是谁?”

风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解释道:“啊,我有军令在身,来调查案件的。”

“你是来查酒吧谋杀案的吗?”小队长皱着眉问,依旧没有放下弩箭。

风笛愣了一下:“呃,什么谋杀?”

“就这群渣滓,杀了我们好几个人。”小队长用弩箭指了指沉默而充满敌意的人群,语气笃定。

风笛立刻联想到了达米安:“……达米安·巴里?”

“对了,我听说他已经被处死了,”小队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缓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人”的熟稔,“这么说,我想起来,你是…你是从…哦对对…伦蒂尼姆来的,听说人是你们抓的?挺好,谢谢你了。”

风笛的心情复杂,她抓捕达米安时并不知道后续的谋杀案,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们抓他的时候还不知道……难道他真的是鬼魂部队的人?呃……算了。”她甩了甩头,觉得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小队长显然不关心这些细节,他收回弩箭,但语气依旧强硬:“管他什么来头,死了都是活该!”他再次对着人群吼道,声音充满了威慑:“都听见没?不许——聚集!凡是暗地里搞什么集会的,全部按嫌犯处置!”他甚至爆出了一句粗俗的维多利亚俚语。

风笛看着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心中焦急,试图缓和:“别、别冲动啊!我看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普通市民,亲人死了,他们聚在一起悼念他,这是人之常情。”她的话音未落,又一块不知是什么的、软烂的东西擦着她的肩膀飞过,砸在了墙壁上。

风笛有些狼狈地躲闪了一下,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呃——烂、烂土豆?”

那小队长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竟然嗤笑了一声,带着点幸灾乐祸:“哈哈,瞧啊,你还替他们说话,也挨打了吧?”他摆了摆手,似乎失去了继续对峙的兴趣,“这地方你爱待就待,我只要确保这群渣滓老老实实不闹事就行,领到这巡逻任务也算我倒霉。”他最后恶狠狠地瞪了人群一眼,再次吼道:“渣滓们,再说一遍,不许聚集!!”然后才带着士兵们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风笛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和墙上的污渍,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沉默而充满敌意的目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孤立感包围了她。她并不认同巡逻兵的粗暴,却也无力改变这些居民的敌视。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又一个腐烂的土豆从人群中飞出,这次瞄准得更准,差点砸中她的额头。伴随着这记投掷的,是一个压抑着哭腔的女声嘶喊:“都是你们!是你们把他交出去的!你们和那些刽子手是一伙的!” 更多的烂菜叶和果核从不同方向扔了过来,并非密集如雨,却每一记都带着清晰的恨意。刚才他们不敢贸然攻击全副武装的巡逻队,便将所有的愤怒与悲伤,倾泻在她这个落了单的士兵身上。风笛没有闪躲,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些污秽之物砸在她的衣服上、头发上。她理解这种痛苦,甚至觉得这疼痛或许能让她更好地体会这片土地上正在滋长的绝望。

最终,她只能再次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唉,烂菜叶子越来越多了……”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风笛惊讶地转头,看到高挑的瓦伊凡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简妮穿着便装,金色的发辫在街区的巷道里显得格外醒目,她的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紧张。

“这边走。”简妮低声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风笛,快速拐进了另一条更隐蔽的小巷,将那片充满火药味的区域抛在身后。

风笛任由她拉着,直到确认远离了那些视线,才松了口气。

简妮停下脚步,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风笛,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来,这块手帕给你,好好擦擦,不然这些烂叶子会留味道的。”

风笛接过手帕,心里一暖:“谢谢!…看你的样子,你也是当兵的吧。”她一边擦拭着肩头的污渍,一边好奇地看着简妮,“没想到除了凯利上尉,还有我们的士兵会自愿到十七区来。”

简妮连忙将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和无奈:“咳咳,我是偷偷溜出来的。我不敢穿制服。”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便装,解释道,“要是穿了那身衣服,还想从这里抄近路回军营,会让附近的居民不高兴吧。”

风笛回想起刚才的经历,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无奈地笑了笑,“难怪,我明明没说什么,也跟着挨了一通烂叶子烂水果轰炸。”

“你是新调来的吗?”简妮打量着风笛,问道。

“算是吧,我是从伦蒂尼姆来的。”风笛回答。

简妮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哇,伦蒂尼姆!我还没去过呢。那里一定比小丘郡大得多……”她像个好奇的孩子,连珠炮似的发问,“碎片大厦真的有三百多层吗?皇家科学院底下的山体里是不是真的埋着传送法阵,能通往奇迹空间,里面有初代德拉克王的宝藏?”

风笛被这一连串充满幻想色彩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她挠了挠头:“啊……啊?宝藏?我都没听说过哎。”她努力回想自己在伦蒂尼姆的见闻,那与简妮口中的奇幻都市似乎相去甚远,“不过,我倒是知道高速陆地军舰出厂时候是什么样子,也见过水培植物车间……你要是想知道这方面的事情,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哦。”

简妮脸上的兴奋稍微减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军舰?水培车间……?这好像……和小说里的伦蒂尼姆不太一样……啊!抱歉!”她意识到自己跑题了,连忙摆手,“还是别让我打岔啦。”

她将话题拉回现实,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如果你想查案,就这么到这条街上来,可能很难问出结果。”她指了指风笛肩膀上还没完全擦干净的痕迹,无奈地笑了笑,“说不定还会像这样……”

风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自嘲地接话:“像这样平白多了一身臭味?”

简妮被她的直白逗笑了,连忙安慰:“还好哈哈,也没那么臭啦。”

风笛的表情严肃起来,她回想起巡逻兵的话,问道:“这些居民和我们士兵的冲突经常发生吗?”

简妮的笑容淡去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以前都是小摩擦,最近变得紧张了起来。”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就像你听到的,连着出了好几起针对我们士兵的袭击案,大家的神经都很紧绷——”

风笛立刻抓住了关键信息:“难道真是鬼魂部队……奇怪,他们以前不怎么针对普通士兵。”

简妮疑惑地看着她:“鬼魂……你在说什么呀?”

风笛意识到自己失言,摇了摇头:“……没什么。”她转而问起另一个让她困惑的问题,“说起来,刚才那巡逻兵叫这里的居民‘塔拉渣滓’——”

简妮脸色一变,连忙打断她,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等一下,别、别在这里真的叫出来啊!”她压低声音,“还是说你想收到更多烂蔬菜礼包?”

风笛顺从地压低了声音,但眼中的困惑不减:“啊……好的。他们真的不是维多利亚人?”

“他们当然是维多利亚人。”简妮肯定地说,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风笛更加糊涂了:“我越来越糊涂了。”

简妮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最终轻声解释道:“有些人会选择另一个词,是的,就是你听到的那个——塔拉人,来指代他们的身份。”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会这么叫的人里既有当地居民,也包括相当一部分士兵。”

风笛若有所思:“这么说的话,我也听过这个词。”

“在小说里?”简妮问。

“在历史课本里。”风笛回答,她的记忆被唤醒了,那些关于维多利亚统一前的古老王国和战争的记载。

简妮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巷道尽头那片被切割的天空,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是啊,他们一直在这里。”她开始讲述,像是在复述一段被遗忘的史诗,“早在好几百年前,小丘郡还不是小丘郡,我们的移动城市还没有建起来,放眼望去全是青草覆盖的山谷的时候,这地方就是他们的家。”

风笛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她接话道:“我还记得那位德拉克盖尔王的传说……发源地是不是就在这一带?”她的语气带着求证的意味。

“是呀,”简妮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彩,那是对于传奇故事的本能向往,“关于盖尔王的传奇小说,我还看过很多本呢。”

风笛继续梳理着历史脉络:“那位盖尔王,带着当时的塔拉人,和初代阿斯兰王之间有过一场战争,但几年之后,就也随着伦蒂尼姆的王一起签订了和平条约吧?”她看着简妮,语气带着不确定,“我还以为,在那之后,塔拉这个词语就不怎么被提起了。”

简妮收回目光,看向风笛,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在来小丘郡以前,我也这么认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想与现实碰撞后的失落,但随即,她又努力振作起来,试图找到一个更光明的角度,“不过,维多利亚一直在变化,不是吗?我们瓦伊凡也不是向来就生活在这里,但我们现在都是维多利亚的国民。”

风笛被简妮话语中那份单纯的希望所触动,她点了点头,语气坚定:“要是人人都这么想的话,很多冲突就不会发生了。”她始终相信,共同的国民身份应该超越一切历史的隔阂。

简妮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包含了太多她无法解决的现实困境。

风笛看着她有些沮丧的样子,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给她,也给自己打气:“也用不着沮丧啦,我们之所以在这里,不就是为了揪出真正的敌人,阻止更大的冲突吗?”她的眼中闪烁着使命感和行动派的果决。

简妮被她的乐观感染,忍不住笑了起来,指了指风笛身上残留的痕迹:“所以你宁可顶着一头烂菜叶也不肯走?”

风笛哈哈一笑,带着点自嘲的坦率:“哈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不,完全没有。”简妮摇了摇头,看着风笛的眼神充满了真诚的钦佩,“其实,我觉得你很厉害。”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我检讨的羞愧,“与刚才那位巡逻兵类似的粗暴言行,我见过很多。我不是没想过阻止……可惜我只是一名仪仗兵。”她的话语中透露出对自己身份和力量的怀疑。

风笛却不以为然,她用力地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鼓励道:“仪仗兵怎么了?你也是维多利亚军队的一员,你当然能够改变眼下这个你自己不喜欢的局面!”她的信念简单而直接,认为只要愿意,每个人都能发挥作用。

简妮被她的话震动了,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被点亮的微光:“……真、真的吗?”她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鼓励。

“谢谢你……”她由衷地说道,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你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话的人。嗯,下次我会试试看……”她像是在对自己许下承诺。

接着,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看向风笛,主动问道:“对了,我还能帮到你什么吗?除了摘掉这几片菜叶子……毕竟,我也不想看着冲突愈演愈烈。”

风笛思考了一下,她确实需要更本地化的信息。“我想想……你有没有认识的当地朋友?我想问一下达米安·巴里平时经常会去什么地方。”

简妮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立刻想到了一个人:“认识的朋友……西尔莎或许知道些什么。”她向风笛伸出手,“给我个联络方式吧,我等一会去趟报社,我想今天士官长也不会介意我在不在……”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即将参与重要行动的兴奋与责任感。

两个来自不同背景、却同样心怀善意的年轻女性,在这条弥漫着紧张与敌意的巷道里,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阻止冲突,探寻真相——而短暂地结成了同盟。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另一场关乎真相与立场的交锋,正在军营深处上演。

与此同时,在维多利亚小丘郡驻军的指挥部内,气氛同样凝重。

号角站在汉密尔顿上校的办公室外,已经等待了超过两个小时。走廊里不时有士兵匆忙跑过,带来零碎而紧急的战报。

“……报告,第九防卫队遇袭……”

“……报告,第十三防卫队正在交火……”

每一次报告都让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增加一分。号角的面容依旧冷静,但紧抿的嘴唇和不时望向那扇紧闭房门的眼神,透露着她的耐心正逐渐消耗。

她再次走向门口站岗的士兵,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麻烦再通报一次,我要见汉密尔顿上校。”

那名士兵的表情与前一天在审讯室外如出一辙,机械地重复着:“上校在处理一些紧急事务。”

“两个小时前你就是这么说的。”号角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意,“我们已经严格按照流程,在昨天刚进入小丘郡时就提交了任务说明。”她逐条列举,像是在法庭上陈述证据,“上校不让我们参与对嫌疑人的审讯,又将嫌疑人提前处决,眼下还拒绝我的会面请求——”她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士兵,话语如同出鞘的利剑,“换作旁人,恐怕会把这一系列行为视作有意阻挠我们执行军令吧?”

士兵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依旧坚持着程式化的回答:“我无权回答你的问题,中尉。”

“没关系,”号角的语气忽然放松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宣示的平静,“我说我的,有人听着就行。”

她开始分析,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既是对士兵说,也是对那扇门后可能正在倾听的人说。她条理清晰地剖析着那批失窃源石制品的去向、可能的买家、以及敢于接收并动用这批物资的势力所图谋的目的。她的推理冷静而严密,将矛头直指那支训练有素、深谙军方运作模式的“鬼魂部队”。

“这支部队拿到了这么大量的源石制品,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是阴谋颠覆,还是仗着远离伦蒂尼姆,想借机监守自盗、勾结外部势力,以细水长流的方式中饱私囊?”

那名士兵听着她的分析,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号角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你不用这么慌,这只是毫无根据的推理,谁让我现在干等着,什么事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士兵的通讯器响起了轻微的提示音。他低头倾听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号角,眼神复杂,语气也恭敬了许多:

“中尉,上校说他马上就到。”

风暴正在小丘郡的各个角落积聚着力量,从压抑的巷道到军营的走廊,从普通居民的愤怒到高层军官的盘算。暗火已然四起,只待一个契机,便会燃成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