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就准备好了？”李业问。
“老族长留下的。”娟婶笑了笑，笑意里掺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原本想着，若是另一家寻得法子，便跟她联袂一闯。可惜这一等，就是整整几十年，现在也只能是交给你了。”她顿了一顿，目光落在李业脸上，恍惚像是透过他望着别处的什么，“李业，无论清玄是真心斩妖除魔，还是另怀图谋，这股愿力绝不能为李承业所用。他等不起再一个百二十年，更没有无数信徒来成全他那长生妄想了。唯有彻底击碎他的长生迷梦，岛民的日子才能重归平静，这岛上上万口人的生死生机，全系在你们手中。”
李业将木牌仔细收妥，朝娟婶郑重一揖，转身便朝屋外走去。
“李业。”娟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耳尖。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小心海神庙下那头东西。”娟婶缓缓道，“那东西不知吸了多少生灵血气，它远比李承业还难以对付。”
李业微微颔首，他反倒觉得，最该提防的是岛主张乐行。寻常人或许察觉不出李承业的图谋，可张乐行本就是修士，灵敏感知远超凡人不知多少倍，这李承业频频动作，他却始终按兵不动，要么是心中没底，在暗中静观其变，要么，他早就和李承业同流合污了。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女声骤然划破了巷弄的平静，正是从隔壁自家院子里传出来的。紧接着便是瓷器碎裂的哗啦脆响，跟着就没了半点儿动静。李业心头一惊，甚至来不及和娟婶道别，转身便猛地推开院门往隔壁冲去。踏入家门，入眼的景象登时让他的心骤然缩成了一团。苏敏挺倒在地上，旁边半摞刚收拾好的青瓷碗盏摔得粉碎，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水渍在地上漫开好大一片。
李业几步冲过去蹲下身，把人半扶起来，指尖探到鼻端，只感受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细得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苏敏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昏迷，怎么唤都醒不过来。他的目光顺着她露在衣领外的脖颈往下扫，瞬间瞳孔骤缩——一缕缕如同藤蔓般的青黑色纹路，正顺着她的脖颈蜿蜒往上爬，已经快蔓延到下颌线，那些纹路像是活物一样，隐隐还在皮肤下缓缓蠕动。
李业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那些怪物悄无声息潜进家中，钻进苏敏的体内，用不了多久，这具温软的肉身就会被邪物彻底掌控，异化成章鱼般的怪物，到最后整个躯体都会被它吸噬干净，化作它繁衍的养料。
李业清晰地感觉到，苏敏原本温热的身子正一寸寸冷下去，那股浸人的凉意顺着他的掌心往心头钻，冻得他连心都跟着发颤。他疯了似的想把浑身暖意都渡给她，可指尖探遍她的四肢百骸，除了那越来越淡的气息，什么都留不住。从前他能运筹帷幄，同一个个对手周旋争斗，可此刻他半点儿法子都想不出来。心头的急火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烧穿，巨大的无助攥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攥紧拳头，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
骨头重重磕在地面，钻心的剧痛顺着骨缝窜遍全身，不多时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来，混着地上的水渍，晕开一片暗红的刺目印子。可他像是半分也感觉不到疼痛，只一下又一下狠砸着，嘴里反反复复只念着两个字：“救她……救她……”那声音早已沙哑不堪，抖得带着哭腔，好似冥冥之中真有神灵能听见他的呼喊，肯给他指一条活路。
忽然，怀里的苏敏喉咙里滚出一阵嗬嗬的怪响，紧接着，她的身子猛地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肩膀剧烈抖动，青黑纹路爬得更快，原本温婉柔和的脸都跟着微微扭曲。
李业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死死抱着她抽搐的身体，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肉里，嘴里还是不停重复着：“救她……救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什么都愿意……”
就在这时，一道悠长的叹息声，悠悠飘进他的耳朵里，又像是直接响在他的脑海深处。叹息落下的瞬间，李业只感觉头颅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骤然炸开一阵剧痛，痛得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紧接着，无数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进他的脑海，飞速地在他眼前闪过。
无数破碎的记忆像是潮水般涌进来，挤得他的脑袋快要炸开，他支撑不住，手臂一松，抱着苏敏倒在了冰冷的地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李业的意识像是沉入了无尽深海，又像是飘在无边无际的云雾里，周身冷得刺骨，又晃得厉害。他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却像被千斤重物压着眼睑，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撑开一道缝隙。
入目不是自家冰冷的泥地，而是一片灰蒙蒙的空旷空间，远处的景物全都蒙着厚厚的雾气，看不清轮廓，只有脚下一方青灰色的石板，承着他的身形。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完好，方才砸在地上砸出的伤口消失不见，连半分疤痕都没留下。
忽然间，眼前翻涌弥漫的雾气像是被狂风骤然吹散，顺着气流飞快退开，周遭的一切都瞬间变得清透明朗起来。李业愕然愣在原地，才惊觉自己竟重新站在了自家的泥地上，抬眼望去，不远处倒在地上、正抱着苏敏的那个身影，分明就是“自己”。他僵僵地立在几步之外，指尖甚至还能感受到空气里漫开的湿潮潮气，整个人活脱脱像是魂魄飘出了躯壳，只能木然站着，静静地望着另一个自己。
就在他满心震惊难以回神的时候，地上那个“自己”忽然缓缓抬起了手，指尖轻轻一点，正正落在苏敏的心口处。那点下去的瞬间，苏敏原本剧烈抽搐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猛地张开嘴，一团黏腻发黑的东西“哇”地一声呕了出来，一只拳头大小、长着细密触手的章鱼模样怪物，湿漉漉地落在泥地上，沾着的水渍还在慢慢扩散。那怪物落地不到一息功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最终彻底化作了一捧灰黑色的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