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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医院总是人满为患。
七七和阿斗,在体检中心的走廊里慢慢挪步。阿斗比她大三岁,背已经有些弯了,走路时膝盖不太利索,每上几级台阶就要歇一歇。两个老人穿着儿女买的新衣裳,在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又格外显眼。
血压正常,血糖也还行。护士报着数据,七七认真地记在本子上——那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账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
轮到缴费时,七七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零钱。她数得仔细,一毛一毛地捋平,像在数地里的收成。
妈,我来。
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手机已经举到了收款码前面。七七连忙去拦,枯瘦的手按在女儿手腕上:别,妈有钱。你上次给的我还没花完呢。
就几百块钱,您留着买吃的。女儿不由分说扫了码,把两个老人往休息区推,坐着等,我去给你们接水。
七七望着女儿的背影,嘴里念叨着:这孩子,总是这样……
体检完已是晌午。
阿斗把女儿拉到楼梯拐角,从裤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他数出几张,往女儿手里塞:拿着,你出的钱。
爸,您这是干什么?女儿往后缩手。
拿着!阿斗难得板起脸,枯枝般的手指把钱拍在女儿掌心,我们有钱。你每个月寄的,我们都存着呢。你在城里开销大,孩子又要上学……
女儿不肯收,两个人在楼道里推来搡去。阿斗急了,把钱往她羽绒服口袋里硬塞,塞完转身就走,步子都比来时利索了几分。
女儿追上去,又被七七拦住。
别追了。七七笑着,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你爸那脾气,你收了,他今晚能多吃半碗饭。
她替女儿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轻下来:我们知道你孝顺。但我们也想……也想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女儿攥着那几张温热的钞票,忽然红了眼眶。
回去的公交车上,阿斗和七七并排坐着,车窗外的城市飞快地向后退去。
给了吗?七七问。
给了。阿斗挺得意,我塞她口袋里了,跑都没我快。
七七嗔怪地看他一眼,嘴角却翘着。她从布袋里掏出两个煮鸡蛋——早上特意带的,给,奖励你的。
阿斗剥着鸡蛋,忽然说:闺女好像瘦了。
是瘦了。七七望着窗外,城里压力大,她不说,咱也得装不知道。给了钱,她心里好受些,咱们心里……也好受些。
鸡蛋剥好了,阿斗把蛋白掰成两半,蛋黄给了七七。这是他们吃了几十年的习惯——他爱吃蛋白,她爱吃蛋黄,从年轻时就如此。
车到站时,女儿已经在站台等着了。
她没再提钱的事,只是左手搀着母亲,右手挽着父亲,慢慢地往家走。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依靠。
晚上,女儿整理外套时,从口袋里摸出那几张钞票。里面还夹着一张纸条,是阿斗的字迹,歪歪扭扭:
别省着,爸还能挣。
她坐在床边,把脸埋进那件旧外套里,闻到了父亲身上的味道——肥皂、烟草,还有老家灶膛里的柴火气。
那是她无论走多远,都闻得到的味道。
体检中心的三楼,走廊尽头挂着的牌子。七七和阿斗坐在塑料椅上,中间隔着个空位,像两个等待考试的学生。
紧张啥,阿斗嘟囔着,咱庄稼人,能有啥病。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指却在膝盖上敲个不停。七七瞥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他的心思——去年村里老李家?!Σ那头牛,就是看着好好的,突然倒槽没了。人跟牲口一样,外表光堂不算数,得看里头。
七七,阿斗——
护士喊名字,两个老人同时站起来,又同时愣住。护士笑了:一个一个来,阿姨先。
检查室里,白大褂的医生戴着听诊器,像个神秘的判官。
七七躺在检查床上,凉丝丝的金属探头贴上胸口。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忽然想起年轻时在公社卫生院生孩子的情景。也是这样的白光,也是这样的紧张,只是那时身边有阿斗攥着她的手,现在他就在门外,隔着一层门板。
深呼吸——
她吸一口气,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这味道让她安心,又让她惶恐。安心的是,这是城里的医院,是科学的、干净的地方;惶恐的是,她怕自己真的查出什么,怕成为女儿的拖累。
心律正常,肺部呼吸音清。医生摘下听诊器,阿姨,您身体底子很好啊。
七七坐起来,一边系扣子一边笑:乡下人,干活干出来的。
轮到阿斗时,他非要七七在场。
你陪我。他在门口拽她的袖子,像个孩子。七七无奈地跟进去,站在床边看着他。
阿斗的胸膛袒露出来,皮肤松弛,肋骨根根可数。七七忽然发现,他的胸口有几道旧伤疤——那是年轻时打石头留下的,她竟从未仔细看过。几十年了,她天天见这具身体,却好像第一次看清上面的沟壑。
医生按按他的肚子,敲敲他的背,听诊器在各个部位游走。阿斗痒得想笑,又不敢动,五官挤成一团。七七别过脸去,怕自己笑出声。
老爷子,您的胃有点浅表性胃炎,不严重,注意饮食就行。医生写着病历,其他指标都正常,这岁数,难得。
阿斗一骨碌坐起来:我就说嘛,我能吃能睡,能有啥毛病!
他转向七七,眼睛亮得像得了奖状:听见没?大夫说我难得!
七七白他一眼,嘴角却弯了:难得什么,难得你脸皮厚。
出了检查室,两个老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七七忽然觉得,这光像是某种赦免,某种恩赐。她想起村里那些没能走到这个岁数的人——阿斗的哥哥,五十就没了;隔壁三婶,去年查出癌症,三个月人就没了。他们能站在这里,被阳光照着,被医生说着,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去吃点东西吧,阿斗说,我饿了。
你呀,七七叹气,刚查完胃,就想吃。
大夫说了,注意饮食,又没说不能吃。
他们慢慢往楼下走,阿斗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七七挽着他的胳膊,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女儿往她口袋里塞的那包纸巾——现在才懂,那孩子也是紧张的,只是不说。
食堂里,阿斗要了两碗馄饨。
你吃你的,他把多的那碗推给七七,我再加个茶叶蛋。
胃炎还吃茶叶蛋?
浅表的,阿斗理直气壮,大夫说的,不严重。
七七懒得跟他争。她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忽然说:阿斗,咱俩都没病。
嗯,没病。
能好好活几年了。
阿斗的筷子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对面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年轻时辫子又黑又长,在河边洗衣服时,辫子梢能垂到水里。现在呢,皱纹爬了满脸,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当年一样。
活几年算几年,他说,反正我跟着你。
七七低头吃馄饨,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她想起那棵老白杨树,想起自己曾对着树洞说过的话:树啊,让我多活几年吧,别拖累娃,别拖累阿斗……
现在,树好像听见了。
回村的路上,公交车摇摇晃晃。
阿斗靠着车窗打盹,嘴角还挂着笑。七七望着窗外的田野,冬小麦已经返青,绿浪翻滚着向天边延伸。她想起医生说的那句话——这岁数,难得。
是啊,难得。难得两个人都没病,难得还能互相搀扶着回家,难得还能坐在老树下,把这一切讲给那个最老的听众听。
她轻轻碰了碰阿斗的膝盖:醒醒,快到了。
阿斗迷迷糊糊地了一声,手却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
两个老人的手交叠在一起,青筋凸起,关节肿大,像两棵纠缠多年的老树根。
都没病。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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