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
火光一亮,照出他脸上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算计和得意。
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升腾、散开。然后冷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屋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笑声里带着一种“你们都不懂”的意思。
“爸,您看您,急什么呀?”他把烟灰弹了弹,弹在地上,“您听我把话说完嘛。”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传授什么了不得的处世经验。那样子,就像一个老师在给不开窍的学生讲课。
“我答应她,不过是先应下来,把她打发走再说。您没瞧见吗?她那个架势,我要是不答应,她能在我这儿哭一宿。到时候把全院的人都招来了,更麻烦。先把她打发走了,咱们清静了,再说别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小竹篮子。
“那鸡蛋咱们不是已经留下了?我推了一次,是她死活不肯拿回去。这不就是好处到手了?四个鸡蛋,也是东西。您忘了前几年鸡蛋多金贵了?”
他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慢慢吐出来。
“再说了,爸,您以为请大领导办事儿,是我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办就能办的?哪有那么容易!
我跟那领导,是有那么点儿交情......我救过他一命,他记着。可那是过命的交情吗?人家是大领导,我是小老百姓。那点恩情,人家记着是情分,不记着你也没办法。说到底,要真想请动那尊大神,光凭我这张脸可不够。得靠这个!”
他又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刚才那个数钱的手势。这回动作更慢了,更清晰了。
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说到底,还是得靠钱!得真金白银地往里砸!这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大领导也是人,他也有亲戚朋友,也有需要打点的地方。光凭我一句话,人家凭什么帮你?”
他看了一眼刘海中,见父亲若有所思,眉头虽然还皱着,但眼神里已经开始有了松动。
便接着往下说道,这回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替父亲鸣不平的意味。
“再者说了,爸,您可别小瞧了这事儿。那崔大可,仗着巴结上了李怀德,在厂里上蹿下跳的,跟个跳蚤似的。私底下可没少捞油水!您也知道,他帮着李怀德处理那些抄家物资,手指缝里漏下来的,也够秦淮如他们家吃一年的了。您虽说在李怀德也能见着点儿荤腥...逢年过节收点烟酒,可跟他比起来,那简直就是清汤寡水,差得远了!凭什么他崔大可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咱们老刘家就得干看着?”
刘光齐那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把秦淮如给打发了,又在他爹面前表了功,还顺带踩了崔大可一脚。
刘海中听完,那眉头也不皱了,脸上的担忧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欣喜和得意。
他捋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子,一边捋一边点头,那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嗯,光齐啊,还是你想得周到。”
刘海中靠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那茶水早就凉透了,可他喝得滋滋有味,“我刚才还担心你年轻,经不住那秦淮如三两句好话就应承下来。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你这脑子,随我。”
他说“随我”的时候,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好像自己真是个运筹帷幄的领导似的。
二大妈在旁边纳着鞋底,听了半天,这时候也插了一句嘴。
她放下手里的锥子,抬起头,脸上带着点儿担忧,但更多的是对儿子的信任:“光齐啊,那你打算咋办?真要去找那个大领导?那可得花不少钱吧?咱家......”
“妈,您就甭操这个心了。”
刘光齐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又缓和下来,
“这事儿我有分寸。成与不成,都是她秦淮如的事儿,跟咱们家没关系。咱们就是中间传个话,跑个腿。能成就赚点辛苦钱,不能成咱们也没啥损失。鸡蛋不已经留下了吗?”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小竹篮子,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四个鸡蛋,也就够塞牙缝的。他要的可不止这点东西。
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捞着说。
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是那种说不出的滋味。刘光天低下头,继续翻他那本卷了边的小人书,可那书页半天也没翻动一下。刘光福则盯着桌上的鸡蛋篮子,咽了口唾沫,但什么也没敢说。
在这个家里,刘光齐是老大,是刘海中眼里的宝贝疙瘩,是将来要继承老刘家“衣钵”的人。
他们哥俩,连个屁都不敢放。小时候不懂事,跟刘光齐争过吃的、争过爹妈的关注,结果换来的是刘海中一顿胖揍。现在学乖了,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听着就完了。
秦淮如回到中院自己家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散了架似的。
刚才在刘海中家那一番折腾,把她仅剩的那点力气都给耗光了。她推开门,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屋里黑黢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棒子面粥和咸菜混合的味道,还有一股子陈年的烟火气。
贾张氏还没睡。她就坐在堂屋那把凳子上,保持着秦淮如出门时的姿势,像是这期间一动都没动过。
贾东旭的照片还抱在怀里,被她抱得紧紧的。听见门响,她的身子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开口。
等秦淮如关上门,摸黑走到桌边坐下,她才像是终于忍不住了,把憋了半天的话像连珠炮似的放了出来。
“怎么样?见着人了吗?刘光齐答应了没有?”贾张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急切,“他怎么说?那大领导能不能帮忙?我乖孙棒梗到底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秦淮如坐在黑暗里,一开始还没注意到她,冷不丁说话给秦淮如吓了一跳。
秦淮如也没有马上回答。她先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所有闷气都吐出来。
然后她伸手去摸桌上的茶缸子,摸到了,端起来晃了晃,里头还有半缸子凉白开。她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这才开口说话。
“妈,您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吓死我了!”
贾张氏瞪了眼秦淮如,但现在没开灯,秦淮如也看不见,贾张氏想骂秦淮如两句来着,但想想还是闭上嘴,让秦淮如继续说。
“您当那保卫处是咱们家开的呢?”秦淮如也不在意,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说道“人家刘光齐又不是那大领导本人,他就是认识人家,又不是人家本人。他哪能说什么时候放就什么时候放?他也就是答应帮着去问问。”
“什么?光是问问?”
贾张氏一听这话,那股子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蹭”地一下冒上来了。
她的嗓门也拔高了亮度,忘了要压低声音,“那鸡蛋呢?咱们那四个大鸡蛋都送出去了!那可是四个!一个都没留!他就给句‘帮着问问’?那可不行!鸡蛋都送了,还能不把人给放出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吗?”
秦淮如把手里的茶缸子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实在是有些烦了,也顾不得什么恭敬不恭敬了。
这一天下来,在厂里被崔大可占便宜,在办公楼被李怀德打官腔,回到家还要被婆婆指着鼻子骂,晚上还得厚着脸皮去求人...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妈,您想什么呢?”
她的语气也不那么客气了,带着一股子冲劲儿,“哪有您说的那么简单!人家刘光齐把话撂这儿了...想请大领导办事儿,光凭一张嘴去说,门儿都没有。得靠这个!”
说着,她在黑暗里抬起手,学着刘光齐刚才的样子,用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捻在一起,在贾张氏眼前比划了一下。
虽然屋里黑,看不清她的手势,但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个人都明白。
贾张氏那双三角眼,在黑暗里也亮得吓人。
她虽然看不清秦淮如的手势,但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这手势,比任何语言都直白。这他娘的是要钱啊!
她愣了一秒钟,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然后,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猛地炸了起来。她把贾东旭的照片往桌上一放...这回倒是放得挺轻,倒是没敢使劲,然后扯着嗓子就要开骂。
“这个丧尽良心的玩意儿!黑了心肝的王八羔子!”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尖锐又刺耳,“趁火打劫啊这是!他也不怕遭报应,天打五雷轰!吃饭噎死,喝水呛死,出门让车撞死!我们老贾家都这样了,他还来啃一口!他还是不是人!”
“妈!”
秦淮如吓得一个激灵,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贾张氏跟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一把就捂住了贾张氏的嘴。
她的手心全是汗,贴在贾张氏那干瘪的嘴唇上,能感觉到婆婆嘴里喷出的热气。
“您就骂吧!您敞开了骂!”
秦淮如压低了声音,但因为太着急,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细,
“您这大嗓门,恨不得让全院的人都听见是吧?您信不信,您今儿个在这儿骂的话,明儿个一早就能一个字儿不落地传到人家刘光齐耳朵里去!这院子里头,隔墙有耳,您又不是不知道!”
她的手捂得更紧了,生怕贾张氏挣脱。
“到那时候,您就是把家里的鸡蛋全搬过去,把家里的锅砸了卖铁,人家也不带搭理您的!人家刘光齐说了,他就是传个话,成不成不在他。您要是把人得罪了,人家连话都不给你传了!您就等着看您那乖孙棒梗,在保卫处里头过年吧!”
这几句话,就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在了贾张氏的脑袋上。
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那高亢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她张着嘴,嘴唇在秦淮如的手心里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脸上的表情又是愤怒、又是心疼、又是恐惧,最后全都化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萎靡。
秦淮如感觉到手掌下面贾张氏的挣扎停了下来,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她的手在贾张氏的衣襟上蹭了蹭,蹭掉手心的汗。
贾张氏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咯吱”一声。
她嘴里虽然不再高声叫骂,但还是嘟嘟囔囔地、不甘心地嘴硬道:
“我......我也就是说说!在家里说说还不行吗?我又没跑到院子里去骂!可他们老刘家也甭想从我这儿抠出一个子儿去!要钱?我是一分没有!一分都没有!”
秦淮如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心里头既感到一阵悲凉,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镇定。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婆婆了。
要她的钱,比要她的命还难。
可她也知道,这老太太最终是拗不过对孙子的那份疼爱的。现在嘴硬,到时候还得掏。
她也不慌,也不急。重新坐回到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放平了语气,慢慢地说道,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妈,我这儿的情况,您比谁都清楚。我一个月的工资,就那么仨瓜俩枣的,二十几块钱。养活这一家五张嘴,光是买棒子面就得花掉一大半。月月都得拉饥荒,都得靠一大爷接济着才能勉强度日。我兜里比脸都干净,连买盒蛤蜊油的钱都舍不得花。是一分钱的积蓄都没有。”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贾张氏。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婆婆的身子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