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老板,你在港城待了十几年,那边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唐哲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跟郝松林说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八十年代初的港城,跟内地完全不同。那边是自由贸易港,是国际金融中心,是亚洲最开放的市场。我在林城听南边来的客商说,港城这几年发展得很快,楼市在涨,股市在涨,进出口贸易也在涨。全世界的人都往那里跑,钱也往那里流。你要是把郝家的资金转移到港城,投到正当的生意上去,那不是放弃,那是升级。是从小池塘游到大江大河里去。”
郝松林的手指不敲了,停在那里,像是在听。
唐哲知道,郝家在港城其实已经有一些根基了。郝松林在那边待了十几年,不可能什么都没做。他听说过,郝家在港城有一间古董店,专门做文物生意。内地的文物,通过某些渠道运到港城,再从港城卖到全世界。这门生意,利润高,风险也大。但在八十年代初的港城,这是合法的,甚至是受鼓励的。港城是自由贸易港,文物进出自由,只要不是走私、不是盗窃、不是盗掘,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做生意。
“郝老板,你在港城的古董店,不就是一条好路子吗?”唐哲看着他,语气诚恳,“文物生意,在港城是正当生意,是有文化底蕴的生意。你把郝家的资金转到港城,把那间店做大做强,不比在林城搞那些灰色产业强?灰色产业赚的是快钱,但快钱来得快,去得也快,还烫手。文物生意不一样,一件好东西放在那里,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只会越来越值钱。这是稳当的买卖,是可以传代的买卖。”
郝松林的眼睛睁开了,看着唐哲,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再是刚才那种戒备和不信任,而是有了一些松动,有了一些思考。
唐哲继续说:“现在的港城,是世界古董交易的中心之一。欧美的收藏家、日本的财阀、东南亚的富豪,都到港城来买东西。只要你有好东西,不怕卖不出去。而且港城的法律健全,市场规范,不像内地这样,今天一个政策,明天一个规定,让人摸不着头脑。你在港城做生意,只要规规矩矩,依法纳税,就不用担心被人整、被人告、被人抢。这一点,林城比不了。”
他停了一下,让郝松林消化这些话。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些,像是有一片云遮住了太阳。屋子里有些闷,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气氛的原因。
“郝老板,林城的正当生意可以保留。商场、酒店、运输,这些光明正大的买卖,不会有人动它们。贾小五那种人,敢碰灰色产业,不敢碰这些。因为这些是摆在明面上的,有合同,有执照,有法律保护。他碰了,就是找死。”唐哲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给郝松林分析一盘棋,“这些生意,不需要太多人盯着。把李应堂留下打点就行。李大哥跟了郝家几十年,忠心耿耿,能力也有,守城没问题。大事拿不准的,可以打电话去港城请示你。小事他自己就能做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李应堂。李应堂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但唐哲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什么。唐哲收回目光,继续说:“郝好最好是跟着你一起去港城。林城太小了,格局太小了,机会太少了。她留在这里,浪费了。”
其实唐哲是不想她牵扯到两年后的那一场风波当中。
郝好在一旁幽怨地看着唐哲。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痕,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和失落。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当着她父亲的面,心中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她能说什么?她能说“我不想走”?她能说“我想留下来”?她能说“你为什么不让我留下来”?她说不出口。她只是一个女儿,一个在父亲面前不敢大声说话的女儿。她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让它在那里烂掉。
可是她的心却像是被重重敲击了一下,碎了一地。她听到自己的心在碎,一片一片的,像玻璃掉在地上,哗啦哗啦的,捡都捡不起来。她看着唐哲,看着他那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心里在骂他:唐哲,你是个傻子,你是个木头,你是个石头。难道我郝好在你的心里,就那么不堪吗?你就这么急着把我推走?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你就这么讨厌我?你知不知道,我去了港城,就再也回不来了?你知不知道,我爹已经在给我张罗婚事了?你知不知道,贺家那个残废,已经在等我去见面了?你是生生的要把我推向贺家那个残废,推向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推向一个我不想过的日子。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在乎,你心里只有你的沈月,只有你的小月。
当然,这些只是她心中所想,唐哲和郝松林都没有想那么多。唐哲只是在说他认为对的事,在说他认为对郝家、对郝好有利的事。他不知道郝好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不知道她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思,不知道她那些碎了一地的伤心。郝松林更没有想那么多。他想的只是郝家的生意,只是郝家的未来,只是怎么守住父亲留下的基业,怎么在港城站稳脚跟。他连自己女儿的心思都未必全懂,更不会想到她对唐哲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郝松林想了又想。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微闭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他在盘算,在权衡,在斟酌。他把唐哲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一个棋手在复盘,每一步都想过,每一个变化都算到。林城的正当生意能保得住吗?李应堂能守得住吗?郝好去了港城,能适应吗?她能学会做生意吗?她能接他的班吗?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磨盘一样,碾过来碾过去,碾得他头疼。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向门口的李应堂。李应堂还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棵沉默的树。郝松林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到底能不能托付重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应堂,你行吗?”